臘月十八，天沒下雪，但陰著，鉛灰色的雲壓在山脊上頭，冷風從門縫往裡鑽，吹得炭盆裡的火苗一歪一歪的。
堂屋裡卻比往常都熱鬧。
方氏昨天下午就把那捲紅紙翻出來熨平了，裁成幾副對聯的大小，寬的、窄的、長的、短的，拿石頭壓在桌角上，一張一張碼得整整齊齊。
小杏在旁邊幫著按尺子，方氏拿刀裁，裁完了小杏一張一張檢查，有皺的拿手背按平，有毛邊的拿剪刀修齊。
週三爺一早吃了飯就坐到桌邊來了，面前攤著裁好的紅紙，旁邊擱著硯臺、墨錠、兩支毛筆。
小丫蹲在旁邊磨墨，週三爺教過她，磨墨不能急，一圈一圈慢慢轉，水多了加墨，墨多了加水，磨到墨汁濃稠能掛住筆尖才算好。
天冷，硯臺裡的水容易涼，墨不容易磨開，她磨了小半個時辰，手腕都酸了，抬起頭問：“三爺爺，好了沒？”
週三爺伸頭看了看硯臺裡的墨汁，拿手指蘸了一點捻了捻：“行了，夠濃了。”
小丫如釋重負地甩了甩手腕，把墨錠擱在旁邊。
“先寫大門的，”週三爺抽了一張最寬最長的紅紙，鋪平了，拿兩塊平整的石塊壓住兩頭，提筆蘸了墨，懸腕略一沉吟，落筆。
上聯：開門迎得三春景
小丫湊在旁邊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認到“迎”字卡住了，皺著眉想了半天：“三爺爺，這個字念啥？”
“迎，迎接的迎。”
“哦——開門迎得三春景，”小丫接著往下念，“三春景是啥？”
“春天的好光景，門一開，好日子就跟著進來了。”
週三爺又寫下聯：入戶攜來五福臨
小丫接著認：“入戶攜來五福臨……攜是啥？”
“攜，帶來的意思，人一進門，福氣也跟著進門了。”
“那為啥是‘五福’？不是六福七福？”
“五福是老話——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長壽、富裕、健康平安、有德行、善終，這五樣，齊了就是圓滿。”
小丫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點了點頭：“那我要五福，全都要。”
“貪心，”週三爺笑了一聲，又寫了橫批：吉星高照
寫完大門聯，換了一張稍微窄些的紅紙寫堂屋的：
上聯：一室平安增百福
下聯：闔家歡樂納千祥
小丫又湊上來認，這回認得順溜些了，唸到“闔”字又卡住了。
“闔，全家的意思，闔家就是全家。”
“一室平安增百福，闔家歡樂納千祥，”小丫唸了一遍，忽然問，“三爺爺，百福是一百個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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