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石壁下面，石頭把揹簍往地上一放，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石頭上，肩膀被揹帶勒出了兩道紅印子。周師傅也把揹簍放下，錘了錘腰。石頭把泥倒在石板上，用溼布蓋好，又背上空揹簍，跟著周師傅往溪邊走。
沙子不用走那麼遠，周師傅在溪邊蹲下來，用手在淺水處撈了一把，沙子細細的，亮晶晶的，被水衝得光溜溜的，沒有稜角，他把沙子放在手心裡捻了捻，又湊近看了看。
“這個好，”他說，“粗細剛好，不用篩了。”
石頭也蹲下來，用木瓢在水裡撈沙子，溪水涼絲絲的，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癢癢的。他撈了一瓢又一瓢，捧到岸上，堆成一堆，周師傅在旁邊把撈上來的沙子篩了一遍，太粗的不要，太細的也不要，只留中間那些米粒大小的，沙子差不多有半揹簍的時候。
“夠了，”周師傅喊道，“先回去，剩下的就是石粉了。”
回到石壁下面，週三爺正蹲在廚房後面的空地上，面前擺著一塊青石板和一塊圓石頭，青石板是從溪邊搬回來的，平平整整的，圓石頭比拳頭大一些，光滑順手，他看見周師傅和石頭回來，站起來錘了錘膝蓋。
“石粉我來磨，”週三爺說，“你們忙你們的。”
周師傅點了點頭，帶著石頭去處理泥和沙子。
週三爺蹲下來，把幾塊青石敲成小塊，放在青石板上，用圓石頭壓住，來回碾；青石硬得很，碾起來費勁，碾一圈，碎一點，碾一圈，碎一點。他碾得很慢，不急不躁，碎了的石粉用刷子掃到一起，沒碎的繼續碾，碾了一個多時辰，石粉攢了一小堆，細得像麵粉，白裡透青，用手指捻一捻，滑溜溜的，沒有顆粒。
“差不多了”週三爺自言自語，把石粉收進一個木碗裡。
周師傅和石頭把泥攤在石板上，把沙子倒進去，又把週三爺磨好的石粉也倒進去，再加了幾碗草木灰，四樣東西堆在一起，灰濛濛的，像一座小山。
“先把乾的拌勻，”周師傅說，“再加水。”
石頭用木鍬把泥、沙、石粉、草木灰翻來覆去地攪，攪了好幾遍，幹了就加水，溼了就加泥，反反覆覆地調，周師傅蹲在旁邊，用手捏一捏，搓一搓，試手感。
“行了，再踩一遍。”
石頭脫了鞋，挽起褲腿，跳進泥裡。泥涼絲絲的，從腳趾縫裡擠出來，噗嗤噗嗤的。他踩得很用力，一腳一腳地踩，把泥裡的空氣擠出來，把沙子、石粉、草木灰踩勻。周師傅也脫了鞋跳進來，兩個人並排踩，你踩完一圈我踩一圈，泥巴越來越細，越來越黏，踩上去像踩在麵糰上。
週三爺蹲在旁邊看，手裡還拿著那個木碗，碗裡還剩一點石粉。他看了半天，忽然開口：“老周，這個比例怎麼定的？泥、沙、石粉、草木灰，各佔多少？”
周師傅一邊踩一邊說：“泥七成，沙兩成，石粉半成，草木灰半成，大差不差，燒幾窯就知道了，太硬了加沙，太軟了加泥，慢慢試。”
週三爺點了點頭，把那點石粉倒進泥裡，也脫了鞋跳進來，三個人並排踩泥，誰也不說話，只有“噗嗤、噗嗤”的聲音，和偶爾一聲喘氣。
踩了小半個時辰，周師傅爬出來，用手捏了一團泥，搓成條，彎成一個圈，介面處抿緊了，沒裂。他又把泥條放在石板上摔了摔，不散，不裂，韌勁十足。
“好了，”他說，“這泥行了，今天就到這裡，明天做罈子。”
石頭從泥裡跳出來，兩條腿糊滿了灰泥巴，跑到溪邊衝腳，水涼得他直咧嘴，但笑得開心。週三爺也爬出來，錘了錘腰，走到溪邊洗手。周師傅蹲在石板旁邊，把踩熟的泥收攏起來，堆成一個圓堆，用溼布蓋好，又在上面壓了幾塊石頭，免得泥巴乾裂。
“明天一早，”周師傅說，“教你做罈子。”
太陽西斜的時候，沈蕎帶著人回來了。
幾個人揹著揹簍，壓得肩膀往下沉，走得很慢，小穗跟在陳小碗旁邊，小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但咬著牙沒喊累；沈蕎走在最前面，揹簍裡的筍冒了尖，走一步晃一下。
狗蛋正蹲在廚房門口的草坪上拿樹枝戳螞蟻，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沈蕎，扔掉樹枝就跑，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頭撞在沈蕎腿上，抱住不放。
“娘！娘！”他仰著臉喊，聲音又尖又亮。
沈蕎彎腰摸了摸他的頭，想把他從腿上扒開，他抱得更緊了，整個人掛在她的腿上，像只小猴子。沈蕎嘴角彎了一下，蹲下來把他抱起來，狗蛋摟著她的脖子，小臉在她肩膀上蹭來蹭去，嘴裡嘟囔著“娘回來了，娘回來了”。
平安也在草坪上，正蹲在地上揪草，他看見狗蛋跑了，也跟著跑，但他跑得慢，歪歪扭扭的，跑了幾步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抬起頭，嘴一癟，要哭。方氏放下揹簍跑過去，把他從地上撈起來，拍掉他身上的土。平安摟著方氏的脖子，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把臉埋在她脖子裡，抽抽搭搭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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