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太陽正高，幾個人又背上揹簍往竹林去了，沈蕎走在前面，孟樵跟在她後面，趙鐵柱、大柱、二柱、方氏、陳小碗，柱子走在最後面，手裡還拿著一根沒啃完的木薯，邊走邊嚼，劉栓跟在他旁邊，九個人沿著溪邊往南走，影子在腳下縮成小小的一團。
上午柱子和劉栓去收套子，在林子裡轉了一圈，兩隻野兔、一隻野雞，都還活著，在套子裡掙扎，他們把野兔和野雞送到廚房，柳姑接過去，嘴裡唸叨著“又是兩隻兔子、一隻雞，今天的肉夠了”，轉身把野雞的翅膀綁了，丟進雞棚裡，野兔扔在案板上，等著晚上收拾。
柱子嚥下最後一口木薯，加快了腳步。
下午挖得比上午還快。有了上午的經驗，幾個人手腳更利索了，沈蕎、方氏、陳小碗蹲在一片新找到的竹叢前面，鏟子下去就是一整根，斷口齊整，不傷筍身；柱子和二柱在另一邊挖，他們年紀小，就讓他們暫時不去搬運；
孟樵、趙鐵柱、劉栓、大柱四個人負責搬運，一人背一簍，來來回回地往石壁那邊送，大柱力氣大，一簍裝得比別人多，壓得肩膀往下沉，但一聲不吭，走得飛快；劉栓跟在他後面，肩上扛著扁擔，兩頭各掛一個竹簍，走得不快，但一趟頂別人兩趟。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竹林裡的光線從亮白變成金黃，筍堆又堆了半人高。
申時剛過，沈蕎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堆筍“夠了，”她說，“明天再來，今天清明節，晚上得早點回去。”幾個人把筍裝好，一人背一簍，沿著山路往回走，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長長的，筍在揹簍裡一晃一晃的。
回到石壁下面，柳姑和王嫂子還在忙，筍片攤在石板上，一片一片擺得整整齊齊，陽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已經開始打蔫了，灶上的大鍋還燒著水，新一鍋筍正在焯。
柳姑看見他們回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上來：“今天清明，晚上得好好吃一頓，早上那隻山羊留了幾斤肉，今天燉了，王嫂子還去採了艾草，說是要做青團。”王嫂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握著一把綠瑩瑩的艾草，朝他們揚了揚：“溪邊長的，嫩得很，以前在家的時候，清明都要吃青團，沒糯米，用木薯粉湊合試試，你們別嫌難吃。”
二柱把揹簍放下，跑到廚房門口，湊過去聞了聞艾草，一股清苦的香味衝進鼻子：“好吃嗎？”他問。
“好吃”王嫂子笑了，“今兒個做的是鹹口的，艾草和木薯粉揉在一起，裡頭包了炒好的了筍乾和燻肉丁，蒸熟了咬一口，又鮮又香”二柱嚥了咽口水，蹲在灶臺前面不走了。
柳姑又指了指灶臺旁邊的一隻木盆，盆裡裝著半盆碧綠色的水，冒著微微的熱氣：“艾草水，等會兒每個人都得洗”她看了幾個孩子一眼，“清明洗艾草水，一年不生病，小丫，你帶著弟弟們先洗。”
小丫應了一聲，拉著狗蛋的手往木盆那邊走，狗蛋不肯，扭著身子往回縮，小丫蹲下來，捧了一捧艾草水往他臉上潑。狗蛋“哇”了一聲，使勁閉著眼睛，臉上的水往下淌，艾草的味道衝得他直皺鼻子：“涼！”他喊。
“不涼，溫的”小丫又捧了一捧，往他頭上澆，狗蛋甩了甩頭，水珠四濺，濺了小丫一身，小丫也不惱，又澆了一捧，把他頭髮澆得溼漉漉的，一縷一縷貼在腦門上。
平安蹲在木盆旁邊，自己伸手去夠水，夠了一下，縮回來，又夠了一下。方氏蹲下來，用手捧了艾草水，慢慢澆在他頭上，平安仰著臉，眯著眼睛，不哭不鬧，乖乖地讓她澆，澆完了，方氏拿布巾給他擦乾，平安的頭髮翹起來，像個毛球。
小丫澆完了狗蛋，又澆自己，她捧了水往臉上潑，潑了好幾下，又捧了水往頭上澆，澆得渾身溼淋淋的，還在笑。“夠了夠了，”柳姑喊她，“再澆該著涼了”小丫不聽，又澆了一捧，這才站起來，頭髮貼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王嫂子從灶臺後面站起來，看了看木盆裡的艾草水，又添了一瓢熱水：“大人們也洗，一個都跑不掉”趙鐵柱第一個走過來，蹲在木盆前面，捧了水往臉上潑，又澆了澆胳膊，站起來甩了甩手：“好，清爽”；大柱也跟著洗了，二柱也洗了，洗完了還把頭埋進盆裡，噗噗地吹泡泡，被王嫂子一把拎起來：“多大了還玩水！”二柱嘿嘿笑，甩了甩頭，水珠四濺。
沈蕎蹲下來，捧了艾草水洗了臉，又洗了手，艾草的味道苦苦的，涼絲絲的，洗完了臉上滑滑的，有一股清苦的香氣。孟樵也洗了，洗得很簡單，捧了兩捧水潑在臉上，又澆了澆胳膊，站起來，袖子還在滴水。
柳姑最後一個洗，洗完了把木盆端到溪邊倒了，盆底還沉著幾片艾草葉子，綠瑩瑩的。
灶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地滾著，羊肉的香味混著艾草的清苦味，從廚房門口飄出去，飄滿了整個山谷，石頭從窯那邊跑過來，滿手是泥，蹲在灶臺前面聞了聞，嚥了咽口水。周師傅也過來了，在溪邊洗了手，蹲在石頭旁邊等著開飯。耿老四放下刨子，走過來接過柳姑遞來的碗，蹲在棚子邊上，一口一口地喝湯。
小丫端著湯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娘，今天清明，不用插柳嗎？”柳姑愣了一下，看了看石壁四周，光禿禿的，一根柳枝都沒有：“忘了，”她說，“下午光顧著忙，沒去折柳枝。”
二柱放下碗站起來：“我去！溪邊有柳樹，我看見過！”他說著就往外跑，大柱也跟著跑。兩個人跑到溪邊，找了一棵大柳樹，柳枝垂下來，嫩綠的葉子在夕陽裡發著光，大柱伸手摺了幾根，二柱也折了幾根，一人抱著一把跑回來。
“插哪兒？”二柱喘著氣問。
柳姑指了指廚房門口、洞口、棚子門口，還有方桌的桌腿上：“哪兒都插幾根，清明插柳，辟邪的”二柱踮著腳尖把柳枝插在廚房門框上，大柱把柳枝別在洞口石縫裡，小丫拿了幾根插在雞棚的縫隙裡。狗蛋也拿了一根，舉著到處跑，不知道往哪兒插，最後插在方桌的桌腿縫裡，歪歪扭扭的。平安也拿了一根，攥在手裡不肯放，方氏幫他別在衣襟上，綠瑩瑩的柳枝垂在他胸前，襯得小臉更白了。
小丫給自己編了個柳枝環，戴在頭上，跑去找小穗看：“好看嗎？”小穗點了點頭，也編了一個，兩個小姑娘戴著柳枝環，在廚房門口轉圈，綠瑩瑩的柳葉在她們頭上晃來晃去。
柳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門框上綠瑩瑩的柳枝，笑了：“好了好了，都坐下來吃飯，湯涼了。”
灶膛裡的火還燃著，紅紅的，一閃一閃的，山谷裡黑透了，但石壁前面亮堂堂的——今晚上點了兩堆火用來照明，火光照得周圍十幾步都看得清。
桌上擺滿了碗：羊肉燉筍乾、艾草青團、骨頭湯、涼拌蕨菜、油渣炒馬齒莧，還有一碟醃野蔥，青團蒸好了，綠瑩瑩的，一個個擺在盤子裡，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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