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裡比官道上涼快，樹冠遮住了天光，光線暗了下來，像騾子走在鬆軟的落葉上，蹄子陷進去又拔出來，步子慢了下來，喘著粗氣，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在暮色裡一團一團的，它馱著滿背的貨，又走了一整天，到這時候也乏了，耳朵耷拉著，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狗子腳上的泡又破了，疼得他齜牙，但他咬著牙，一步沒落，二柱走在他旁邊，把狗子的揹簍提過來，掛在自己肩上，狗子想說什麼，二柱擺了擺手：“別廢話，快走。”
小半個時辰的路，硬是走了一個多時辰，等他們遠遠看見那棵老松樹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樹冠黑黢黢地撐在半空中，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杈間那間小木屋隱約露出一角，沒有光，黑著，靜悄悄的，不知道有沒有人。
二柱把兩根手指塞進嘴裡，吹了一聲口哨，哨聲又尖又長，劃破了暮色，在林子間迴盪，過了一會兒，樹冠裡傳來回應——一聲短促的口哨，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從樹屋爬下來了。
劉栓從樹屋的縫隙裡探出頭來，看見他們，愣了一瞬，然後從梯子上滑下來，跑過來。
二柱探過頭來，咧嘴笑了：“劉栓哥，我們回來了，還帶了頭騾子。”
“你們總算回來了，”劉栓鬍子拉碴的，眼下一片青黑：“你們再不回來，我都要出去找了。”
“路上耽擱了，”孟樵把騾子拴在樹下，卸下背上的揹簍，一個動作牽扯到了傷口，他眉頭皺了一下，沒出聲，然後靠在樹幹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這幾天辛苦你了。”
劉栓擺了擺手，劉栓蹲下來幫忙搬東西，看見孟樵胳膊上纏著血布條，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傷了？”
“皮肉傷，不礙事，”孟樵不在意的說道。
劉栓沒再問，把騾子身上的東西往下搬，揹簍一個接一個卸下來，挨著樹幹擺了一排，他看看這堆東西，又看看那頭騾子，再看看幾個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孟樵往樹屋上看了一眼，“這幾天沒事吧？”
劉栓搖搖頭：“沒事，沒見人影，你們呢？”
“路上遇到一夥人，”孟樵沒多解釋，只說了這一句，劉栓沒追問，在這條路上走，能活著回來就是萬幸，過程不必細說。
“那幾個女的呢？”二柱問。
“在樹上，這幾天都沒下來過，”劉栓指了指樹屋，“除了下來方便，都在上面貓著，那幾個女的倒安生，沒鬧，也沒哭，就是那個小的，半夜老說夢話，喊娘。”
狗子蹲下來，把新鞋脫了，腳底的泡磨得稀爛，血糊糊的，他咬著嘴唇，用布條纏了纏，又穿上鞋站起來。
二柱把黃瓜袋子解下來，拿出幾根黃瓜，遞給劉栓：“吃吧，路上摘的，”
劉栓接過來，咬了一口，咔嚓一聲脆響，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王桂香先從樹屋上爬了下來，她穿著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褂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臉上還有傷，嘴角那道疤已經結了痂，紅紅的，看著刺眼，但人看著比七八天前多了幾分活氣，眼睛不再像當初那樣沒光了，她站在樹下，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眼眶紅了，吸了吸鼻子，沒讓眼淚掉下來，“回來了，”她說：“回來就好。”
陳杏兒跟在她後面爬下來，周小娥最後一個下來，這幾天應該休息好了，走路應該正常了，抬起頭看了看孟樵，又低下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今天不走了，”孟樵靠坐在樹幹上，閉著眼睛，“休息一晚，明天一早進山。”
劉栓讓大家先把東西搬到樹屋上去，鹽、糧種、棉花、布匹，一樣一樣地往上搬，怕夜裡下雨，露水打溼了白忙一場。
柱子爬上爬下，來回了好幾趟，額頭上冒汗了，二柱歇了一會兒也爬起來幫忙，狗子在下面遞東西，劉栓在樹屋上接，王桂香在屋裡歸置，幾個人忙了小半個時辰，東西才搬完，堆在樹屋角落裡，擠得滿滿當當的，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劉栓蹲下來生火，柴火是現成的，這幾天他在林子裡撿了不少，火堆生起來，紅紅的，一閃一閃的。
王桂香把鐵鍋架在火上，添了水，抓了幾把小米放進去，加了一小搓鹽，粥煮好了，稠稠的，又洗了幾根黃瓜，配粥直接生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