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娥蹲在灶房後面的陰涼處，面前擺著剩下的葛根塊，她把葛根塊一塊一塊地翻面，讓曬了一面的朝上，沒曬的朝下，翻完了又拿竹籤在葛根上紮了幾個眼，讓水氣散得更快些。
石頭提著水桶，一趟一趟地往菜地那邊跑，一瓢一瓢地澆，澆在苗根處，水慢慢滲下去，這些苗剛移栽，根還沒扎穩，他澆完了，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溪邊洗了手，跑回來蹲在耿老四旁邊看他編蓑衣。
“四叔，編了多少了？”
耿老四把蓑衣提起來給他看——蓑衣已經編了大半，領口、肩部都成型了，底邊垂下來，棕絲一層一層地鋪著，密密實實的，拎在手裡沉甸甸的。底邊還沒收口，垂著幾縷散開的棕絲，像沒梳完的辮子。
“快了，再編一個時辰就能收口，”耿老四把蓑衣放回膝蓋上，又拿起一片棕皮撕成條，接在底邊上，繼續往下編。
太陽又升高了一些，曬得院子裡暖洋洋的，耿老四手裡的蓑衣一點一點地變長，棕絲一層一層地鋪上去，從領口到肩部，從肩部到底邊，每一片都壓得緊緊的，每一根棕絲都捋得順順的。
小杏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捧著那塊歪歪扭扭的棕片，還在慢慢地編，編得很慢，但每一針都走得很認真，編一會兒就舉起來看看，覺得不好看就拆兩針重來，拆了編，編了拆，反反覆覆的，那塊棕片始終只有巴掌大，但比剛才齊整多了。
石頭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往院門口走了幾步，手搭在額頭上往遠處張望，看了一會兒又走回來，蹲下繼續看編蓑衣，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往院門口走。
“石頭，你屬猴的？坐不住？”柳姑從菜地那邊直起腰來，笑罵了一句。
石頭撓了撓頭：“我就是看看他們回來了沒有。”
“哪那麼快，搬石板又不是撿石頭，那麼沉的東西，路又不好走，且得一陣呢，”柳姑說完，又彎下腰去翻艾草了。
石頭“哦”了一聲，不往院門口跑了，但眼睛還是時不時地往那邊瞟。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嗒嗒嗒的蹄聲，還有人的說話聲，遠遠的，聽不真切，石頭第一個聽見了，從地上一躍而起，跑到院門口，往山路那邊張望了一下，回頭大喊了一聲：“回來了回來了！石板搬回來了！”
院子裡的人紛紛抬起頭，往院門口看去。
騾子先進來的，背上馱著一塊青石板，石板用粗麻繩捆著，兩頭搭在籮筐上，懸在騾背兩側，走起來一晃一晃的。劉栓牽著韁繩，走得很慢，生怕騾子踩到石頭崴了腳，石板沉，騾子的蹄子踩在地上，揚起一小股塵土。
孟樵走在騾子旁邊，一隻手扶著石板，怕它晃得太厲害，趙鐵柱和大柱跟在後面，一人扛著一根粗木槓，木槓上繫著繩子，繩子另一頭拴在石板上，二柱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把砍刀，臉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喘著粗氣。
“放哪兒？”劉栓牽著騾子站定了，回頭問了一句。
柳姑從灶房出來，看了看院子裡的空地，指了指耿老四柴火棚旁邊那塊地方：“就放那兒吧，靠牆根，不礙事。”
幾個人圍上來，七手八腳地解繩子，孟樵把捆在騾背上的麻繩解開，趙鐵柱和大柱把木槓插進石板底下，一邊一個，喊著號子把石板從騾背上抬下來。“一二三——起！”
石板離了騾背，懸在半空中，沉甸甸的，壓得木槓彎了彎，趙鐵柱和大柱臉上的青筋都鼓出來了，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柴火棚那邊挪，孟樵在旁邊扶著石板邊角，幫著穩住方向。
“慢點慢點，別磕了角，”柳姑跟在旁邊，彎著腰看石板底下的路。
石板挪到柴火棚旁邊，幾個人慢慢蹲下來，把石板擱在地上，“放——”趙鐵柱喊了一聲，石板落地，悶響一聲，地面都震了一下，壓得底下的碎石子陷了進去。
二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可算搬回來了，累死我了……”
“你扛什麼了你就累？”大柱蹲下來，捶了捶腰，看了二柱一眼：“一路上就你話最多，力氣最少。”
“我牽騾子了！”
“牽騾子你也喊累？”
二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乾脆不說了，往地上一躺，閉著眼睛喘氣。
柳姑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石板的表面，青灰色的石板，面平，光滑，敲一敲，咚咚的，沉沉的，是實心的好石頭，她點了點頭：“這石板不錯，厚實，面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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