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下去，山間的風跟著緊了。
白日里紮好的六支火把已經立在圍牆四角、院門與後牆根，火苗被山風扯得忽明忽暗，橘紅的光在雪地上搖搖晃晃，投下長短不定的黑影。
趙鐵柱帶著大柱、石頭趁著天光還沒完全散盡，繼續往圍牆根插樹枝，粗枝深埋進凍硬的土裡，尖端朝外，一根挨著一根，扎得密密麻麻。
凍土難挖，每往下戳一截都要費好大的力氣，幾個人撥出的熱氣，一出來就凝成白茫茫的白霧。
“今天只能先扎這一段，”趙鐵柱捶了捶發酸的腰，往手心哈了口氣：“剩下的明天一早接著幹，夜裡守夜的人多盯緊沒扎籬笆的地方，火把千萬別滅。”
石頭手裡還攥著半根削好的樹枝，點點頭：“趙叔放心，我跟二柱輪第一班。”
二柱正蹲在一旁，把剩下的松脂塊分好，預備夜裡添進火把裡。
屋裡，鄭大勇醒著，靠在床頭的被褥上半坐。
他沒怎麼吃東西，方才那碗粥只動了小半碗，隔壁鋪位上，他的兒子睡得安穩，小臉上凍瘡紅腫，呼吸淺淺的。
鄭大勇側過頭，靜靜看著孩子的睡顏，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背，又飛快收回來，怕凍著他。
白天孟樵告訴他阿禾已經安葬的那句話，一遍遍在他耳邊打轉，他閉了閉眼，眼眶又開始發澀。
逃荒路上，他護著一雙兒女一路顛沛，以為咬咬牙就能熬到安穩地方，到頭來，還是沒能護住小閨女。
“阿禾……”他極輕地念了一聲，聲音壓在喉嚨裡，不敢吵醒旁人。
孟樵推門進來，身上帶著一身寒氣，手裡捧著一小捆乾燥的細柴。
“還沒睡？”孟樵放輕腳步，走到他床邊。
鄭大勇抬眼，勉強扯出一點苦笑：“睡不著。”
“身子還虛，儘量歇著，養好身體才好帶著你兒活下去，山裡到處是野獸。”
鄭大勇緩緩點頭，眼底藏著無力，逃難的時候，生死都懸在頭頂，他見過餓瘋的流民，也聽過野獸的嚎叫，可真當危險離自己這麼近，才知道後怕。
“對了，”孟樵轉了話題：“柳姑翻出來一套舊錘子、小鏨子，還有一塊磨石，先給你留著，等你養好，要是手上有力氣，再慢慢修農具，活不急。”
鄭大勇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壓抑悲痛裡一點微弱的寄託。
“我知道，我會小心。”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悠長、低沉的嚎聲，隔著層層山影，飄進院子裡。
嗷——
聲音不算近，卻穿透力極強，在寂靜的寒夜裡格外清晰。院子裡幹活的幾個人動作同時一頓，石頭手裡的樹枝“哐當”掉在雪地上。
“來了！”大柱低聲說了一句，伸手摸向腰間的柴刀。
趙鐵柱立刻抬手示意安靜，所有人停下動作，屏住呼吸，又是一聲狼嚎，這次不止一隻，遠處此起彼伏，一唱一和，在山谷間來回迴盪。
二柱猛地站起身，看向圍牆外黑漆漆的山林，心臟咚咚直跳，火把的火苗劇烈晃動，影子在柵欄上瘋狂扭動。
“離咱們還有段距離，”孟樵已經走到院門邊，扒著木柵欄往外望，夜色濃稠，除了晃動的火光，什麼都看不見：“但方向，就是溪谷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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