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北邊鍋爐房，煙囪慢悠悠飄出白煙。煤堆堆在屋外，中年男人一鏟一鏟把煤送進爐內，動作從容。
旁邊坐著個年輕人，在低頭看書。男人鏟了一陣，停下喝水。
年輕人抬眼看他，交談了兩句，男人把水壺遞過去。年輕人喝了一口，重新低頭看書。
蜀地鍋爐房燒木材，煤供給不足。鍋爐工每天要砍夠定額柴火，缺口需要自己補上。
有個鍋爐工砍柴摔斷腿，被抬回去之後，工作配額分給其他人，口糧直接減半。
他躺在床上休養，沒人敢去探望。
蜀地的規矩：不能產出資源的人，隨時會被捨棄。靠近一個廢人，等於把自己和他綁在一起。所以無人敢靠近。
半山腰的學校，一間教室門敞開。
女老師在講課，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在教室裡。底下孩子有的認真聽，有的低頭寫字，還有的走神發呆。
講完一段，她現場提問。幾個孩子搶著舉手回答。
她點了一個孩子，孩子起身回答，答錯了。
她慢慢糾正，讓孩子坐下。再點另一個，答對了，她點頭，在黑板寫下字跡。
蜀地基地沒有教室。
基地裡的孩子沒有讀書的機會。要麼去搬運隊打雜，要麼下地勞作，再不然直接送進實驗室。
他記得一個九歲男孩，被押送實驗室前蹲在牆角哭。周嶽豐當時站在走廊拐角，聽見哭聲。他沒有上前阻攔，也沒有回頭。
老屋門口，一個小女孩蹲地上摘牽牛花葉子。小男孩蹲在旁邊看著。
兩人都很專注。女孩摘下一片，回頭舉給男孩看。男孩說了句什麼，女孩咯咯笑，又伸手去摘。屋裡傳來女人的呼喚。兩個孩子同時抬頭，女孩把葉子揣進衣兜，起身往屋裡跑，男孩緊隨其後。
蜀地實驗室裡也有孩子。送來做改造實驗的，最小的才七八歲。
他們全部都被關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裡，等著被捆上手術室。
當時周嶽豐就站在實驗室玻璃後方的監控室看著。他們看不見他。
感知收回。
周嶽豐睜開眼。看著院子裡桃子樹。
院子外的聲響還在持續，鍋碗、腳步、閒談聲綿綿不絕，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蜀地基地的聲音是斷裂的。每個人困在自己格子裡，互不靠近，也不讓別人靠近。
雲崖山不一樣。人和人之間留有空隙，空隙裡裝著閒話、笑聲、遞出去的煙、分出去的半塊麵餅。
他背靠在沙發上，抬眼望向頭頂的燈泡。腕間銀鏈微光一閃，隨即黯淡下去。
一段記憶毫無徵兆冒出來。末世前，他還只是一個金融系的博士生，一心只想畢業後，回家接手家族企業。
末世降臨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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