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臨近中午下班的時候，林穗寧把桌上的檔案整理了一下，準備下班去飯店排隊了。
她剛把包包拿在手上，辦公室門口晃進來一個人。
官展貴，林穗寧同部門的另一個副科長，今年四十五了，頭髮已經變成了地中海，穿著件半舊不新的中山裝，走道兒邁著四方步，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頭泡著高碎。
他往林穗寧辦公桌跟前一站，拿缸子蓋撇了撇茶葉沫子，慢悠悠說道：“林副科長，準備下班啦？我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穗寧把包放下來，坐了回去，客客氣氣地說：“官科長，什麼事您說。”
官展貴把搪瓷缸子放在她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是這麼回事兒，我家那小子下個星期天要結婚了日子。”
林穗寧笑著道了聲恭喜：“官科長，這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下個星期天，那沒幾天了，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官展貴擺了擺手，嘆了口氣：“喜是喜，可這操心的事兒也多。飯店倒是定好了，就在城東那家國營飯店，訂了十桌，菜也點了，錢也交了。女方那邊要的彩禮也給了，三轉一響一樣沒少，縫紉機、腳踏車、手錶、收音機，還有四十八條腿，都是我跟他媽這些年攢下來的。
就是到了這要迎親的節骨眼上，卡在車上了。你說如今這結婚，沒個轎車去接新娘子，人家女方那邊親戚看著不像話。
我打聽了一圈，都沒找到合適的，這不就想到你了嘛。你那輛車新買沒多久，開出去也體面，能不能借我使一天？就結婚那天用，迎完親就還你，油我給你加滿。”
林穗寧面上保持微笑，心想果然這老登過來就肯定沒好事。
她找藉口，語氣挺客氣地開了口：“官科長，真不湊巧，我們家早就定好了，下週天要帶孩子和老人回老家看看，車子自家得用，要不你再問問別人。我們單位也有車，您打個申請，領導們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肯定會批的。”
官展貴臉上的笑收了收，可也沒翻臉，只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單位那幾輛車都開了十幾快二十年了，跑起來跟拖拉機似的，車門子關不嚴，玻璃搖不上，開出去不夠丟人的。接新娘子用那種車，女方那邊親戚不得笑話死？還是你的車好，新的，開出去才有面子。”
他說著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穗寧，咱倆一個科室的，你就當幫老哥一個忙，車借我用一天，回頭我請你吃飯。”
林穗寧還是搖頭，臉上笑模笑樣的：“官科長，真不是我不幫，那天確實安排好了。您看這樣行不行，您看不上我們單位的車，可以去隔壁問問兄弟單位有沒有車？隔壁工業局、物資局那邊，不都有車嘛，您跟他們打個招呼，借一天應該不難。”
官展貴臉上的笑沒了。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伸出去，擺出一副要長談的架勢，嗓門也沉下來了：“穗寧啊，我比你大了十幾歲，在機關裡頭幹了二十幾來年，算是你的長輩，就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別不愛聽。
咱們在機關裡頭幹工作，最講究什麼？團結！
同事之間互相幫襯，那是本分。你今天幫我一把，明天我幫你一把，這關係才能處得長久。你倒好，我開口跟你借個車，你推三阻四的，先說什麼帶孩子回老家，又說什麼單位的車，又讓我去問兄弟單位——你這叫什麼？，你這叫踢皮球，一點團結精神都沒有。”
他越說越來勁，拿手點了點桌面，“我兒子結婚，一輩子就這一回，這是大事兒。你帶孩子去郊區，什麼時候不能去？非得趕在下週天？改到這周天行不行，或者改到下下週天行不行？就非得趕著那一天？
你年輕，不懂這些人情世故，我不怪你。可你得學著點，在機關裡頭混，光靠學歷硬不行，你得會做人。你今天不給我這個面子，往後咱們科室裡頭有什麼事兒，你讓別人怎麼看你？”
林穗寧聽他這一通話說下來，嘴角一直彎著：“官科長，您說完了？那我也跟您句實話。是你兒子結婚，又不是我兒子結婚，當然是我帶我孩子和老人回老家的事更重要。”
官展貴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像是沒料到她能說出這麼直白的話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紅，一直紅到腦門子，最後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濺出來灑了一桌面：“林穗寧你這是什麼話！我老官在機關幹了快二十來年，頭一回見你這麼不團結的年輕人！同事之間互相幫襯是基本的人情世故，你連這個都不懂？我算是看錯人了！”
他越說越氣，拿手指著林穗寧，手指頭直哆嗦：“行，你行！你等著，往後工作上有什麼事兒，你別怪我這個老同志不給你行方便！”
說完端起缸子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響，走到門口一拉門，門板差點撞著外面經過的人，他也不管，蹬蹬蹬走了。
林穗寧衝他背影笑著說了句：“官科長慢走，我不送了。”
兩人這一通動靜鬧得不小，又趕上中午下班點，走廊裡來來往往的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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