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亮，衚衕裡還飄著灰濛濛的晨霧。
閻解成早早從床上爬了起來，掀開箱子底，把那件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穿的半新藍布罩衫抖落開，小心翼翼地套在棉襖外頭。
他湊到立櫃的半身鏡前，把裡頭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翻出來，壓在罩衫領口上，又摳了一點楊瑞華抹頭髮的桂花油，在手心裡搓熱了，往腦門前的頭髮上抹了兩把，梳得油光水滑。
右腳腕上的布條子勒得緊緊的，他把寬大的褲腿往下拽了拽，剛好蓋住鞋幫子，站在鏡子前挺直了腰板，試著邁了兩步，除了步子稍微慢點，外人還真瞧不出異樣。
外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半碗照得見人影的棒子麵稀粥，旁邊擱著兩根鹹菜條。
閻埠貴披著棉襖站在桌邊，手裡捏著戶口簿和那個牛皮紙信封，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兒子把碗底最後一口米湯舔乾淨。
“把這個揣進最裡頭的貼身兜裡，拿別針給我別緊了！”
閻埠貴把戶口簿和介紹信塞進閻解成手裡，手指頭在他胸口點了兩下。
“到了人事科，少說話多賠笑，辦完了入職手續，立馬跟車間主任請半個鐘頭的假，先把戶口簿給我送回來！”
“糧站那邊今天正好辦工種變更，早半天把戶口簿拿去改了定量，這個月就能多領四斤半的工種補助糧，聽見沒有？”
閻解成把東西塞進內兜，扣好別針，敷衍地點了點頭。
“行了爸，我知道了，誤不了您的糧食。”
閻解成還沒出門，三大媽楊瑞華就已經端起了家裡那個掉了瓷的大木盆，外頭套上件乾淨圍裙，推開門大步流星地往中院走。
往常為了省水費，楊瑞華都是等院裡人洗漱完了，去接水龍頭底下滴答的剩水，今兒個卻破天荒地搶在各家爺們兒出門上班前頭，一屁股佔住了中院的水池子。
她伸手把黃銅水龍頭擰到了底，嘩嘩的自來水砸在木盆裡，水花四濺，動靜大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正好後院的二大媽端著菜盆走過來，楊瑞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二大媽的胳膊，嗓門拔得比房梁還高。
“喲，二大媽，起這麼早給你們家光天做早飯呢？”
楊瑞華一邊拿手在盆裡胡亂攪和著，一邊拍著大腿大聲嚷嚷起來，眼角眉梢全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說起來也是巧了，不光是你們家光天有出息，我們家解成今兒個也去紡織廠報到了！”
“人家廠裡領導一看我們家解成機靈，直接給分到了裝置保全車間，免去學徒期，進門就是拿二十七塊五毛錢的一級機修工！”
這時候，前院和中院早起做飯的娘們兒聽到動靜，紛紛掀開門簾子探出腦袋。
楊瑞華瞧見周圍聚了人，腰桿子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揚起，聲音越發洪亮。
“往後啊，我們家解成可再也不用去貨場打零工受罪了，整天坐在寬敞的大廠房裡修機器，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
“老閻在紅星小學教書育人，解成在紡織廠當技術工人，咱們老閻家打今兒起，那也是體體面面的雙職工人家了！”
前陣子因為十幾粒發黴花生米提親算計何家的事，老閻家在院裡抬不起頭，楊瑞華憋了一肚子的火，這會兒恨不得拿個大喇叭廣播給全衚衕聽，好把先前的臭名聲徹底洗刷乾淨。
賈家的門簾子掀開了一道縫，秦淮茹端著一盆洗臉的髒水走了出來。
她身上的舊棉襖洗得發白，眼窩深陷，聽著水池邊楊瑞華那震天響的顯擺聲，嘴角扯動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低著頭快步走到牆角的排水溝旁，嘩啦一下把髒水潑了進去，轉身就回了屋，把房門關得嚴嚴實實。
中院正房裡，爐火上的砂鍋正冒著濃郁的骨肉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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