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修車間的帶班師傅老郭推著二八大槓剛進廠門，就瞧見大門口圍了一圈人，中間還躺著個揹著破鋪蓋卷的身影，老郭把車支在路邊，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幹啥呢都？快到點上工了，圍在大門口看啥西洋景呢！”
老郭嗓門洪亮，圍觀的幾個年輕學徒工趕緊讓開條道，其中一個叼著菸捲的小夥子指了指地上趴著的閻解成，撇了撇嘴。
“郭師傅，您快瞅瞅吧，咱們車間新來的那位一級工閻解成，揹著鋪蓋卷在門口表演平地摔呢！”
老郭低頭一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上前一把拽住閻解成胳膊上的棉襖袖子，想把人從雪泥地裡提溜起來。
“閻解成！你趴在地上裝什麼死狗？趕緊給我起來，還有五分鐘就拉鈴了！”
“嘶……哎喲喂！疼死我了，別拽我胳膊，郭師傅，我……我腳腕子動不了了！”
閻解成被拽的偏過半邊身子，右腳剛往地上借了一點力，腳踝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疼的他五官都擠在了一塊兒，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整條右腿直打哆嗦。
老郭見他臉都白了，也沒敢再硬拽，蹲下身子伸手隔著褲腿捏了捏閻解成的右腳踝。
只見那隻破舊的黑布鞋口位置，肉眼可見的鼓起了一個大包，把原本寬鬆的棉褲腳都撐的緊繃繃的。
“嘶——哎喲我的親孃哎！別按，斷了，骨頭肯定斷了！”
閻解成扯著嗓子乾嚎了一聲，眼淚珠子混著臉上的泥水吧嗒吧嗒往下掉，兩隻手胡亂的去推老郭的胳膊。
老郭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你小子搞什麼名堂？我記得你前兩天來車間報到的時候，走路就有點不利索，怎麼今兒個摔一跤就腫成發麵饅頭了？”
“我……我前幾天在衚衕裡不小心扭了一下，本來還沒好利索，今兒個一早……一早從南鑼鼓巷揹著行李走過來，走到門口腿軟沒站穩，又給崴了一下……”
閻解成坐在冰涼的泥水裡，抱著自個兒的右小腿，嘴唇哆嗦著，說話都帶上了哭腔。
聽到這話，旁邊看熱鬧的幾個機修車間工人全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啥玩意兒？從南鑼鼓巷揹著鋪蓋捲走過來？那不得有十好幾裡地啊！”
“我的老天爺，腳脖子都扭傷了，還揹著幾十斤的破爛走十幾裡地，這閻解成腦子讓驢給踢了吧？衚衕口僱輛拉腳的板車，頂天了也就兩毛錢，他連兩毛錢都捨不得掏？”
“嘖嘖，你們是不知道，他爹是那個出了名的鐵公雞，估計是為了省這兩毛錢車費，硬逼著他走過來的，這下可好，兩毛錢是省下了，腳脖子直接幹廢了！”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鑽進耳朵裡，閻解成臊的恨不得在水泥地上摳出個縫鑽進去。
老郭聽完也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地上的閻解成罵道。
“我不管你為了省幾毛錢！咱們機修車間天天跟鋼鐵車床打交道，是個重體力活兒，你這腳腫成這樣，連站都站不穩，還怎麼進車間幹活？大壯、二強，你們倆搭把手，先把他架到廠醫務室去看看！”
兩個學徒工老大不情願的走上前，一人架起閻解成的一條胳膊，還有個人用腳尖挑起地上的破搪瓷盆，拎著那個沾滿泥水的鋪蓋卷，一行人鬧鬨鬨的往廠醫務室走去。
到了醫務室，戴著老花鏡的劉大夫把閻解成的破布鞋和臭襪子扒下來一看，眉頭皺的比老郭還緊。
整個右腳踝已經腫成了紫茄子色，輕輕一碰，閻解成就在竹板床上殺豬似的亂叫。
劉大夫摸了摸骨頭，又轉了轉腳腕，摘下老花鏡扔在桌子上，沒好氣的訓斥道。
“胡鬧！純粹是胡鬧！這腳腕子之前就傷過，你不老老實實在家躺著養傷，還負重走十幾裡地的凍土路？現在舊傷疊新傷，外踝骨裂加上嚴重軟組織挫傷，裡面的淤血全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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