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兒混著烘烤橘子皮的焦味兒撲面而來。
辦公桌後頭，五十多歲的食堂正主任馬豐年正裹著一件厚棉大衣，後背墊著個棉墊子靠在藤椅上，臉色蠟黃，額頭上還滲著一層虛汗。桌角放著一個熬藥用的黑砂鍋，旁邊的搪瓷缸子裡裝滿了褐色的中藥湯子。
“馬主任，您這身子骨還沒見好？怎麼不在家多歇兩天，還大冷天的往廠裡跑？”何雨柱順手帶上門，擋住走廊裡的穿堂風，快步走到辦公桌前。
馬豐年擺了擺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苦藥湯，皺著眉頭緩了好幾口氣，這才指了指對面的木頭椅子：“柱子，坐下說吧。我這老寒腿加上二十年的老胃病，前兩天受了點春寒，夜裡疼得宿宿睡不著覺，大夫說了，再這麼在後廚煙熏火燎地熬下去，我這半條老命就得交待在灶臺前頭了。”
何雨柱拉過椅子坐下，看著馬豐年眼窩深陷的模樣：“那您就跟廠裡請個長病假，去醫院住上一個月好好調理調理，食堂這攤子事兒有我給您盯著，出不了亂子。”
“請長病假哪夠啊，咱們紅星軋鋼廠七個大食堂，上萬號工人的嚼穀，食堂主任的位置能空著幾個月？”馬豐年放下搪瓷缸子，拉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從裡頭抽出一份寫滿鋼筆字的報告紙，推到何雨柱面前。
“柱子，我不跟你藏著掖著了，今天一早，我已經把退居二線的正式申請報告交到李副廠長案頭上了，申請調去廠工會管管退休老工人的福利臺賬，徹底把食堂主任這副擔子卸下來。”
何雨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蓋著食堂公章的申請報告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馬主任，您這才五十出頭，離退休還有好些年呢，真捨得把一手抓起來的七個食堂放手？”
“捨不得也得舍，命比官帽金貴。”馬豐年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指點在報告下方的一行保舉意見上。
“柱子，咱們爺倆搭班子也有大半年了，你手藝精湛，年前進山打野豬、前幾天用骨湯治凍蘿蔔，件件樁樁都辦得漂漂亮亮，後廚人心服你，李副廠長和楊廠長也看重你，我在退居二線的報告裡頭，白紙黑字向廠黨委保舉你何雨柱，直接接任紅星軋鋼廠食堂主任，統管全廠七個食堂！”
聽到這話，何雨柱坐直了身子：“馬主任，您這份提攜的情分，我何雨柱記在心裡了，不過全廠七個食堂，後廚這麼多人，我資歷到底淺了點，廠裡頭怕是有人不服氣吧？”
“我正要給你提這個醒兒呢！”馬豐年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
“我交報告的時候，正好碰見採購科的孫副科長在李副廠長辦公室外頭轉悠，一食堂那個代理班長曹大友是他表小舅子，仗著比你早進廠，這兩天到處串聯一食堂和四食堂的老廚子，孫副科長也在後頭使勁，想借著我退二線的當口，把曹大友推上來跟你搶這個正主任的位置，哪怕搶不到正主任，也要弄個副主任！”
說到這兒，馬豐年拍了拍何雨柱的手背：“柱子，曹大友那人手藝稀鬆平常，可心術不正，以前我壓著他不敢翻浪，要是真讓他藉著採購科的勢爬上來，咱們軋鋼廠七個食堂的賬目和伙食全得讓他搞得烏煙瘴氣！你這陣子千萬把三食堂的賬目和出菜抓好了，絕不能給他們抓著半點把柄！”
何雨柱點了點頭，剛要開口表態，辦公室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重重的皮鞋砸地聲。
緊接著，連門都沒敲，食堂主任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頭嘩啦一聲推開了。
一個挺著圓肚子、腦袋上歪戴著白廚師帽的胖廚子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子跨進門檻。
一雙三角眼先在馬豐年桌上的藥罐子上掃了一圈，隨後斜睨向坐著的何雨柱，皮笑肉不笑地扯開嗓門：“喲，馬主任、何副主任都在呢？正好，我這個一食堂的班長過來彙報個情況——眼下開春青黃不接，庫房連片好青菜葉子都斷頓了，怎麼我聽說咱們三食堂的骨頭出庫賬目這麼寬泛，天天大棒骨熬湯跟不要錢似的？何副主任，您這慷公家之慨討好工人的手筆，未免也太大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