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莉把抹布擰乾搭在銅盆沿上，解下腰間的藍布碎花圍裙掛在門後木釘上，轉身挑開簾子走進堂屋。
八仙桌旁，何雨水和於海棠還靠在椅背上揉著肚子，何雨柱正拎著黃銅水壺給四個人的搪瓷缸子裡續熱水。
“姐，你這手腳也太利索了，我剛緩過一口氣，你連鍋帶碗全拾掇利落了？”於海棠直起腰，伸手接過何雨柱推過來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頭飄著的茶葉沫子。
“等你緩過勁兒來去洗，那砂鍋底上的豬油都凝成白嘎巴了，還得費半天熱水去泡。”於莉走到火爐邊烤了烤手，隨後轉身走到靠牆的大立櫃前，拉開下頭的抽屜，抱出一匹洗得乾乾淨淨的淺藍色細棉布，又拿過裝針線笸籮的竹籃子，走到窗根底下的蝴蝶牌縫紉機旁坐下，“趁著晌午亮堂，我把開春換洗的床單尺寸裁出來，再把柱子和雨水那兩件開了線的舊襯衣給走兩道線。”
何雨柱端著搪瓷缸子走過去，低頭瞧了瞧縫紉機臺面上的布料：“媳婦兒，剛吃完飯歇會兒再踩機子唄，那兩件襯衣又不著急穿，放著明天再弄也一樣。”
“坐著也是閒坐著，踩兩腳縫紉機又累不著腰，正好消消食。”於莉拿起木尺和畫粉，在淺藍棉布上比劃著尺寸，抬頭衝於海棠努了努嘴，“海棠，你剛才吃飯前不說有篇廣播站的新聞通訊稿拿不準停頓嗎？趕緊拿出來讓你姐夫給你聽聽，別光顧著坐那兒消食。”
於海棠一拍腦門，從椅子上蹦起來，跑到條案邊翻開帆布挎包，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油印稿紙，雙手捧著湊到何雨柱跟前：“對對對，瞧我這記性，光顧著啃排骨把正事兒給忘到腦後頭去了！姐夫，這是我們學校老師給找的工農兵通訊範文，裡頭有好幾處長句子，我總覺得一口氣念下來嗓子眼兒發緊，您快幫我聽聽癥結在哪兒？”
何雨柱接過油印稿紙掃了一眼，拉過一把方凳在火爐旁坐下，又把稿紙遞還給於海棠：“來，你先把頭一段念一遍我聽聽，就按我前兩天教你的，肩膀往下沉，別端著架子。”
於海棠退後兩步站定，清了清嗓子，捧著稿紙唸了起來：“在紅星廠技術革新的熱潮中，廣大車間工人發揮主人翁精神，克服裝置老舊與原料不足的重重困難，晝夜奮戰在生產一線，提前五天完成了第一季度的鋼鐵鍛造任務……”
唸到最後幾個字，於海棠胸口往上一提，尾音明顯飄了一下，帶著點喘息聲停了下來。
坐在旁邊喝茶的何雨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海棠，你這唸到最後跟讓人攆著跑了二里地似的，要是真坐在廠廣播室的麥克風前頭這麼喘大氣，全廠幾千號工人手裡的飯盒都得讓你給驚掉了！”
“去你的何雨水，你來唸念試試，這句子長得連個逗號都沒有，憋死我了！”於海棠臉皮發燙，跺了下腳去撓何雨水的咯吱窩，倆姑娘圍著八仙桌鬧成一團。
正在縫紉機前對摺布邊的於莉抬起頭，握著剪刀嗔了一句：“雨水，海棠，你們倆注意點分寸，別撞著火爐子燙著手！”
倆姑娘這才收了手，規規矩矩坐回條凳上。
何雨柱喝了一口熱茶，食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海棠，你剛才那個毛病，就出在貪氣上頭。看著句子長，你沒念之前就先猛吸了一大口氣堵在胸口，越往後念氣越往上頂，到了最後幾個字，肺裡的氣全散光了，可不就得扯著脖子喘大氣嗎？”
“那遇到這種幾十個字不帶標點符號的長句子，我不提前多吸點氣，半道上斷了氣不更難聽？”於海棠捏著稿紙邊角，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誰讓你硬撐著一口氣唸到底了？標點符號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標點的地方你得學會偷氣。”何雨柱拿過稿紙，用指甲在‘重重困難’和‘生產一線’兩個詞後頭各掐了一道淺印子，“你在‘克服裝置老舊與原料不足的重重困難’這兒，舌尖往下落的時候，鼻子順勢往裡帶半口氣，小肚子繃住勁兒，接著往下念‘晝夜奮戰在生產一線’，聽著是連貫的，其實你在中間已經換過一回氣了。來，照著我掐印子的地方試一遍。”
於海棠接過稿紙，盯著上頭的兩道指甲印，深吸半口氣沉進小腹，重新開口唸了一遍。
這回到了中間掐印子的地方，她嘴唇微合，鼻翼動了一下，順勢將後半截句子穩穩當當地送了出來，尾音落得乾脆利落，半點喘氣聲都沒帶出來。
“呀！真神了！這麼順順當當就唸下來了，嗓子眼兒一點都不憋得慌！”於海棠眼睛放光，拿著稿紙翻來覆去地看，“姐夫，你一個管食堂做菜的副主任，怎麼比我們學校教語文的老師還懂播音換氣的門道？”
縫紉機踏板咔噠咔噠響了起來，於莉低頭看著針腳，嘴角往上翹了翹：“你姐夫懂的門道多著呢，讓你怎麼練你就怎麼練，少打聽那些有的沒的。”
“這叫行行通，做菜講究個火候起伏，念稿子講究個氣息快慢，裡頭的理兒都是一樣的。”何雨柱擺了擺手，指了指裡屋耳房的方向，“行了，找著竅門就跟雨水去耳房裡頭照著印子多練幾遍，把這偷氣的習慣練成自然反應，到時候進了宣傳科王科長手底下，誰也挑不出你的毛病。”
“得嘞，我這就跟雨水去耳房練二十遍！”於海棠把稿紙往懷裡一揣，拽著何雨水的袖子掀簾子跑進了旁邊的耳房。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爐火上銅水壺的咕嘟聲，還有蝴蝶牌縫紉機均勻清脆的咔噠聲。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端著搪瓷缸子抿著茶水，十米神識順著堂屋窗戶往中院院子裡鋪散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