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東廂房裡，冷得跟萬年冰窖一樣。
窗戶紙昨天被風吹破了一個大洞，零下十幾度的西北風順著窟窿眼往屋裡灌，吹得桌上的算盤珠子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土炕早就涼透了，硬邦邦的炕蓆底下連半點火星子都沒有。
閻埠貴仰面歪在炕沿邊，身上只蓋著半床露了黑棉花的薄被子。
他的左半邊身子徹底沒了知覺，像塊死木頭一樣沉重，嘴角往左邊歪斜到了耳根子底下，渾濁的口水順著腮幫子流下來，在棉襖領口凍成了一層硬邦邦的白冰碴子。
從早上八點多楊瑞華、閻解曠和閻解娣被公安押走，一直到現在天黑透了，整整十來個小時，屋裡連個鬼影都沒進來過。
早上楊瑞華光顧著跟公安吵架，根本沒給他喂早飯。
再加上前天晚上急火攻心腦出血，在醫院又沒用上好藥，閻埠貴這會兒只覺得胃裡像有一把火在燒，又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咬他的五臟六腑，嗓子眼乾得冒煙，每一次喘氣都帶著血腥味。
“水……水……”
閻埠貴瞪著佈滿紅血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屋地當中八仙桌上那把掉了瓷的搪瓷涼水壺。
他想喊人，可聲帶早就因為腦出血麻痺了，張大嘴巴只能發出“嗬、嗬、嗬”的抽氣聲，連屋門外頭都傳不出去。
再不喝口水，今天晚上他就得活活渴死、餓死在這張炕上！
求生的本能刺激著閻埠貴。
他用唯一還能使上勁的右手，死死摳住炕沿的木頭邊，右腳蹬著炕蓆，一點一點地把癱瘓的左半邊身子往外挪。
一寸，兩寸……
他伸長了右手，枯瘦如柴的手指頭拼命往八仙桌的方向夠去。
就在他的手腕剛探出炕沿一尺遠的時候，支撐著半個身子的右胳膊突然一陣脫力抽搐。
重心瞬間失衡！
閻埠貴瞪大了眼珠子，整個人像一口破麻袋一樣，頭下腳上，順著高高的土炕沿直挺挺地栽了下來！
砰！哐當！
他的腦門子結結實實地磕在了炕腳邊那個裝滿陳年老尿的粗瓷夜壺邊沿上。
夜壺被他一頭撞翻，裡頭攢了兩天還沒來得及倒、帶著黃色冰碴子的腥臭尿水，嘩啦一下全潑了出來，不偏不倚，澆了閻埠貴滿頭滿臉！
額頭被粗瓷磕破了一道口子，混著腥臭刺鼻的尿水順著他的眉毛、鼻子流進了他正大張著喘氣的嘴裡。
又鹹、又苦、又騷！
要是放在平時，愛講究個文化人體面的閻埠貴早就吐得把膽汁都嘔出來了。
可眼下他嗓子眼乾裂得像要著火，那股冰涼的尿水流進嘴裡，他的喉結竟然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兩下，本能地咕咚嚥了下去！
咽完這一口，閻埠貴腦子裡閃過一絲清醒的羞憤與悲涼，渾濁的老淚混著尿水從眼角滑落。
他閻埠貴一輩子精打細算，算計兒女、算計街坊、算計公家的粉筆頭，到頭來老二判了十五年，老大進了拘留所，老婆和小兒子小閨女全被抓進派出所，他自己居然癱在冰冷的地上，靠喝自己的尿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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