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今天下午你去不去廠裡？”
“去什麼去，大熱天的，車間裡跟蒸籠一樣，我跟組長說我肚子疼，請了半天假。”
王耀祖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媽，今天都二十一號了，王紅那死丫頭再考完明天一天就完事了。你說她到底能不能考上？我前天在衚衕口碰見小芳她二姨了，人家話裡話外都在問咱們傢什麼時候備好彩禮去提親呢。要是再拖下去，小芳可就跟別的車間主任兒子相親去了！”
“慌什麼，不就差這一天半了嗎？”
張翠花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要是考得上，下個月錄取通知書一下來，咱們就去小芳家說咱們家出了個國家幹部大學生，往後每個月都有好幾十塊錢工資往家裡寄，她二姨聽見這個，巴不得把小芳倒貼過來！要是考不上，等老劉帶著剩下的五百塊錢過來拉人，咱們拿著現錢去提親，橫豎都耽誤不了你娶媳婦！”
棚子底下，王紅聽著屋裡的盤算，呼吸粗重了幾分。
許知意在校門口說的每一個字，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來。
“真正把你當成畜生一樣論斤賣掉、喝你血吃你肉的人，明明就是你家裡那幾個至親！”
“像你這種只敢把刀尖對準外人，卻連自己死活都不敢跟家裡爭一下的孬種，活該被你媽和你哥賣給瘸子當換彩禮的物件！”
王紅盯著案板上那把菜刀。
看了足足十來秒，伸手把菜刀拿了起來，塞進自己隨身揹著的帆布包裡。
就這麼挎在胳膊上，右手伸進包裡握著刀柄，抬腳邁過門檻，推開了門。
屋裡，張翠花正歪在竹椅上扇扇子，王耀祖穿著件跨欄背心，四仰八叉地躺在外間的床上摳腳皮。
聽見開門聲，母子倆同時轉過頭。
瞧見王紅慘白著一張臉走進來，張翠花愣了一下，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這才十二點半，你怎麼跑回來了？今天中午不在考點那邊對付一口，跑回來費那糧食幹什麼？”
王紅沒吭聲，走到桌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她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起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媽，哥……”
她張開嘴，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我考不上了……徹底考不上了……”
王耀祖摳腳的手停住，從床上坐了起來：“什麼叫徹底考不上了？這才考到第二天上午，後頭還有好幾門呢！”
王紅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著他們。
“上午的數學題太難了，我一道都不會做。我心裡發慌，就把事先寫好的公式小抄拿出來看，結果被監考老師當場抓住了……”
她一邊哭，一邊盯著張翠花和王耀祖的臉，連他們眼皮子跳動的細節都沒放過，“老師把我的卷子和准考證全收走了，當場宣佈取消我全部科目的考試成績，還說要把這事兒通報給街道辦，記進我的檔案裡。媽，哥，我以後再也不能參加高考了，我考不上大學了……”
屋裡靜了兩秒。
王紅還在等著。
哪怕只有一句，只要她媽或者她哥能罵她一句“糊塗”，然後問問她手掌上的傷疼不疼，跟她說一句“考不上就算了，家裡想辦法把老劉的錢退了，總不能真讓你去送死”，她手裡的這把刀就絕對不會抽出來。
畢竟這是生她養她的親媽，是跟她一塊兒長大的親哥啊！
然而，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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