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丟下手裡燃了一半的菸頭，軍靴踩在院子的殘雪上發出沉悶的脆響。他披著那件舊大衣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激動得渾身發抖的老院士，反手推開了恆溫實驗室厚重的防爆玻璃大門。
實驗室裡暖氣充足，伴隨著幾臺大型進口裝置低頻的嗡鳴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無菌營養液氣味。周院士連大衣都顧不上脫，掙開陸長風的手便直接撲向了那臺價值連城的德國高倍電子顯微鏡。老頭子佈滿老年斑的雙手劇烈打著顫，指著恆溫培養箱裡那一排密封的玻璃器皿，嗓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糙木頭上打磨。
“陸老闆你快來看！成了！孢子和松樹根系的共生誘導鏈徹底閉環了！”
周院士眼眶裡佈滿鮮紅的血絲，眼淚順著眼角的深邃褶皺直往下砸。楚專家這時候也聞聲從隔壁的操作間跑了進來，連腳上踩著的布鞋跑掉了一隻都沒察覺。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三十歲的老學究湊在顯微鏡前又哭又笑，活脫脫像兩個剛拿到心愛玩具的孩童。
陸長風邁開長腿走到實驗臺前。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培養皿，裡面只是一層暗褐色的泥土，上面爬滿了猶如蜘蛛網般細密的白色絲線。在普通人眼裡這就是一堆發黴的爛泥，可落在這些頂尖科學家的眼裡，這卻是一座足以顛覆國際市場的純金礦脈。
“周老，這細毛線一樣的東西，就是咱們種下去的松茸菌絲？”陸長風倒了杯溫水遞給周院士，順勢拉過一張無菌轉椅讓他坐下穩穩心神。
周院士接過水杯卻根本顧不上喝。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指著那培養皿裡的菌絲，眼底燃燒著積壓了半輩子的屈辱與不甘。
“陸老闆，你不搞學術，你不知道這幾根白線背後藏著咱們國家多少農林人的血淚！”周院士咬碎了後槽牙，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悲憤，“這高山野生松茸嬌貴得很，它沒辦法像普通平菇那樣在溫室裡用爛木頭憑空種出來。它必須活體寄生在五十年以上樹齡的紅松根系上，靠著汲取活樹的養分才能結出子實體。這種半人工干預繁育的誘導技術，一直是個世界級的死難題！”
楚專家在旁邊紅著眼圈接過了話茬。他雙手按在冷硬的不鏽鋼實驗臺上，手背青筋暴起。
“這核心技術一直被東洋的日本人死死捏在手裡！他們靠著這門絕活壟斷了全球的松茸定價權。每年一到秋天，那幫日本商人就跑到咱們東北的老林子裡，用白菜價從那些不懂行的山民手裡大肆收購最頂級的原野生松茸。咱們這邊五塊錢一筐賣出去，人家裝上冷鏈船運回東京，切成片放在那些高檔料理店的盤子裡，一片就要賣上幾十美金！”
楚專家越說越氣，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
“他們把咱們的鄉親當廉價苦力，吸咱們大山的血，轉頭再把賺來的外匯拿來耀武揚威。咱們國內的研究員想去他們的基地看一眼技術，人家直接放狼狗趕人！咱們憋屈啊！可咱們沒有錢買好裝置，配不出那種能讓孢子在松樹根上紮根的誘導液！”
陸長風聽到這裡，深邃冷厲的黑眸中瞬間聚起一團濃烈的肅殺之氣。他骨節分明的大手緩緩收緊，指骨在燈光下泛起森冷的青白。這套商場上吃幹抹淨的吸血把戲，他再熟悉不過。落後就要捱打，沒有核心技術，就算守著這座黑瞎子嶺的金山，也只能世世代代給別人當長工。
“可是今天，這道掐在咱們脖子上的鐵鎖，被咱們自己人給砸了個稀巴爛！”
周院士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陸長風的胳膊，渾濁的老眼裡爆出奪目的精光。
“陸老闆！是你砸下這幾百萬的進口裝置，是這黑瞎子嶺幾百年沒被人動過的腐殖黑土給咱們託了底！我們團隊用了三千多次交叉比對，終於從這片黑土的特殊微量元素裡，提純出了完美的共生誘導液！只要把這液體澆在後山的紅松樹根上，松茸的產量能迎來幾百倍的井噴！而且品質絕對碾壓日本本土的人工貨！”
實驗室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點燃了。幾個熬紅了眼的年輕留學生緊緊抱在一起，壓抑著哭聲。他們放棄了國外優渥的條件回到這深山老林，賭上的就是這口氣。
陸長風看著這群滿臉疲憊卻精神亢奮的學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狂傲至極的冷笑。他反手握住周院士乾枯的手掌，那股子從刀山血海里帶出來的雄渾底氣，瞬間穩住了全場人的心神。
“好！周老，楚老，你們是咱們黑瞎子嶺的大功臣，更是給咱們中國人爭了臉面的真漢子！”
陸長風轉身大步走到實驗室的通訊電話前，一把抓起黑色膠木話筒，按下了安保隊的內線號碼。
“趙剛！立刻帶二十個帶傢伙的兄弟，把一號實驗室給我圍成鐵桶！從現在起，這棟樓裡的一張紙、一撮土，哪怕是一隻蒼蠅，沒有我的簽字都不準飛出去半步！誰敢亂嚼舌根洩露半點資料，老子直接把他扔進後山的野豬溝裡漚肥！”
結束通話電話，陸長風回過頭，冷冽的目光掃過培養皿裡那些代表著無盡財富與權力的菌絲。
“明天一早，我會讓省城最好的專利律師團隊帶著保密協議上山。這誘導液的配方和繁育技術，咱們要死死焊在咱們自己的保險櫃裡。”陸長風雙手撐在不鏽鋼實驗臺上，高大挺拔的身軀透著一股子主宰商海的霸道壓迫感，“從今天起，國際市場上的松茸定價權，老子說了算！”
這句擲地有聲的霸氣宣言，徹底宣告了黑瞎子嶺在這場無聲商戰中的絕對統御地位。
技術突破的訊息雖然被陸長風用鐵腕手段鎖死在了大山裡。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周院士團隊向國家專利局遞交的那幾份厚重的技術壁壘申請書，還是順著特殊的學術渠道，在國際農林界砸下了一場十級大地震。
時間剛過一週，初春的山風還沒把黑瞎子嶺路面上的殘冰徹底吹化。
這天晌午，陸長風正坐在大木墅客堂的太師椅上。他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高山毛尖，聽著林婉秋用算盤盤算著下個月準備擴建冷庫的磚瓦賬目。
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有力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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