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被這聲冷喝震得渾身一凜，骨子裡那股軍人的服從天性瞬間蓋過了眼底的驚詫。他沒有多問半個字，轉身衝著身後的安保隊員猛地一揮手。
“拿鐵絲網！拉警戒線！清場！”
十幾個穿著黑色作訓服的精壯漢子齊刷刷地行動起來。他們動作麻利地從後勤庫房扛出成捆的軍用帶刺鐵絲網，順著青石影壁的缺口，沿著莊園外圍的木柵欄一路飛速拉扯。鋒利的倒刺在初冬慘白的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防線，硬生生將那群喧鬧的省城權貴擋在了三米開外。
門外的富商們看著這真刀真槍的陣仗，一個個全傻了眼。
剛才那個揮舞著鈔票要強行衝卡的煤老闆，手裡還舉著那沓厚厚的大團結。他瞪圓了佈滿紅血絲的眼睛，隔著鐵絲網衝著陸長風的背影跳腳大喊：“陸老闆！你這是幹什麼！咱們是來給你送錢的！你開門做買賣，哪有把財神爺往外攆的道理！”
陸長風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地看著鐵絲網外那群被慾望燒紅了眼的人群。他沒有開口辯駁，只是抬起寬厚的大手，指了指那塊被眾人踩得稀爛的草皮，又指了指百年老松樹幹上被生生摳掉的樹皮。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硬是把門外的喧鬧聲壓得死寂一片。他一句話沒說，轉身跨進大木墅的厚重木門，將外頭的冷風與貪婪徹底隔絕。
大木墅的客堂裡，紅泥火盆燒得正旺。
小亮端著茶壺走過來，給陸長風面前的青瓷茶杯倒滿熱水。他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頭那些還在徘徊不肯離去的老闆們，嚥了口乾澀的唾沫，語氣裡透著幾分肉疼：“三哥，外面那可都是真金白銀啊。咱們這大門一關，一天得少掙多少大團結？這送上門的買賣就這麼推了，是不是有點虧本？”
趙剛安排完外頭的佈防，也掀開門簾走了進來。他雖然執行了命令，但眉頭同樣擰成了一個死結。
陸長風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水面上的浮葉。他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目光掃過身邊這兩個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老辣深沉的弧度。
“你們只看到了他們兜裡的鈔票，卻沒看到他們腳底下的破壞。”陸長風將茶杯穩穩擱在桌面上，聲音低沉渾厚，透著一股洞穿大局的清醒，“這幫人蜂擁而至，圖的是個新鮮獵奇。他們沒有敬畏心，走在山裡隨手摺斷參苗，往清澈的活水池子裡扔菸頭垃圾。要是放任這幫烏合之眾在這山上隨便撒野，不出哪怕一個月，這黑瞎子嶺百年養出來的靈氣和生態，就會被他們糟蹋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黑瞎子嶺全景地圖前，粗糙的手指在莊園的核心區域重重一點。
“咱們端的是金飯碗，賺的是這片大山的自然饋贈。要是根基毀了，以後拿什麼去跟省城那些大鱷鬥？我陸長風不賺這種殺雞取卵的爛錢。”
小亮聽得似懂非懂，抓了抓後腦勺：“那三哥，咱們這莊園以後還開門迎客不？”
“開，但規矩得改。”
陸長風轉過身，深黑的瞳孔裡閃爍著跨越時代的商業野心。他雙手撐在桌沿上，擲地有聲地定下了全新的基調。
“從明天起，黑瞎子嶺實行最嚴苛的會員制。想進我這莊園的門，先交五萬塊錢的保證金入會。每天莊園只接待十桌客人，多一個都不放行。沒有提前半個月預約的，就算是省城的高官大賈，也得給老子在山底下老老實實排隊！”
趙剛和小亮倒抽了一口冷氣，兩雙眼睛瞪得溜圓。
五萬塊錢的門檻！這簡直是在拿刀子割那些富商的肉。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種後世爛熟於心的飢餓營銷手段，放在八十年代初，就是降維打擊的絕對大殺器。
果不其然，當趙剛拿著大喇叭在鐵絲網外宣佈了這項霸王條款後，門外不僅沒有爆發抗議，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狂熱。那些原本還在抱怨的闊佬們，一聽這高不可攀的門檻，骨子裡的虛榮心瞬間被徹底點燃。能花五萬塊錢買一張黑瞎子嶺的入場券，這本身就成了省城上流圈子裡最頂級的身份象徵。
不到半天的功夫，特產行財務室的電話差點被訂房的富商們打爆。大把的外匯券和銀行匯票像雪片一樣飛進陸家的保險櫃，品牌格調在一夜之間被硬生生推向了奢侈品的神壇。
紛亂被鐵腕壓平，黑瞎子嶺重新恢復了深山獨有的靜謐。
轉眼間，時令跨入了深冬。
今年北方的冬天冷得邪乎。連綿半個月的大雪將整座大山裹成了一個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山風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鋼刀，呼嘯著刮過大木墅的窗欞，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聲。哪怕屋裡的地龍燒得滾燙，靠近門縫的地方依然能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陸長風剛從後山的溫室大棚巡視回來。他脫下沾滿冰碴子的大衣，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客堂暖炕的方向。林婉秋正穿著厚厚的碎花大棉襖，懷裡抱著裹得像個小圓球似的陸小雪。小雅、小月和小星三個丫頭也都套著臃腫的棉衣，圍在火盆邊上烤著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
大黑縮在角落的厚草窩裡，龐大的身軀蜷成一團，連平時最愛啃的肉骨頭都懶得動口，只是偶爾發出幾聲抵禦嚴寒的沉悶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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