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銀白色的波音客機穿透厚重的鉛色雲層,帶著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平穩降落在北方的機場跑道上。機艙門被空乘緩緩推開的那一刻,關東大地特有的刺骨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珠子,毫不客氣地順著領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這大半個月在三亞熱帶沙灘上養出來的暖意,瞬間被這股子凜冽的冷空氣吹了個一乾二淨。
陸長風高大挺拔的身軀走在最前面。他脫下那身在南方穿的單薄白襯衫,重新披上那件厚實挺括的深青色舊軍大衣。寬厚的大手穩穩扶著身後的林婉秋,護著她踩下結了薄冰的舷梯。林婉秋懷裡緊緊抱著裹在白狼皮襁褓裡的小雪,三個小丫頭則揹著鼓鼓囊囊的小書包,像三隻歸巢的小燕子,嘰嘰喳喳地跟在父母后頭。
孫大車早就開著那輛墨綠色的越野吉普車候在機場出口。他利落地接過陸長風手裡的幾個大號牛皮行李箱,用力塞進後備箱。吉普車打著火,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白煙。車輪碾壓著路面上尚未化盡的殘雪,發出一陣有節奏的嘎吱聲,一路風馳電掣地開回了黑瞎子嶺。
山林裡的空氣冷冽清新,幾株挺拔的紅松樹冠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樹掛。車子拐過最後一道彎,穩穩停在大木墅那兩扇沉重的生鐵柵欄門外。
趙剛帶著巡邏隊的兄弟們早就等在院子裡。退伍老兵腰板挺得筆直,上前兩步用力拉開厚重的大門。
門軸剛轉動閃開一條縫,一團龐大的黑色肉山就帶著一陣狂風從門後撞了出來。大黑這半個月在山莊裡胡吃海塞,每天造著精白麵和野豬肉,體格肉眼可見地又寬了一圈。它四腳並用在青石板上犁出幾道水痕,一個急剎車停在陸長風跟前。這頭幾百斤重的巨獸碩大的黑腦袋使勁往陸長風的軍靴上蹭,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黏糊撒嬌聲,短短的黑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
陸長風伸手在它那毛茸茸的圓耳朵上使勁揉了兩把。大黑舒服地眯起綠瑩瑩的小眼睛,大腦袋順勢往林婉秋和幾個丫頭的方向探了探。
可它那比獵狗還靈敏的黑鼻頭突然劇烈地抽動了兩下,動作瞬間僵在原地。它低下頭,湊到陸長風的衣服下襬死命嗅了嗅,又扭過頭去聞小星身上的味道。熱帶海風的鹹溼味兒,混雜著大龍蝦、石斑魚和深海螃蟹那股子特有的鮮甜海鮮氣息。哪怕一家人上飛機前洗了澡換了衣裳,那股深入纖維的鹹鮮味依然逃不過這頭大山霸主的鼻子。對於天天抱著野豬腿骨啃的大黑來說,這味道陌生、霸道,又勾人饞蟲。
大黑瞬間明白了。這群人打著避寒的幌子,跑去外頭吃獨食了!
這頭森林猛獸眼珠子一轉,龐大的身軀往後一縮,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化雪後的泥水窪裡。它張開血盆大口,衝著陸長風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淒厲長嚎。那動靜裡透著滿腹的委屈,活像個被爹媽拋棄在家裡餓肚子的胖小子。
旁邊地上正扔著一根趙剛剛給它燉好的帶肉大棒骨。大黑一扭頭,掄起厚實的熊掌帶著呼嘯的風聲橫掃過去。“啪”的一聲悶響,那根平時視若珍寶的棒骨直接被拍飛出十幾米遠,重重撞在院牆上碎成兩截。
拍飛了骨頭還不算完。大黑兩隻前爪捂著眼睛,肥碩的身軀在冰冷的泥地裡來回打滾。黑色的皮毛沾滿了黃泥湯,它一邊滾一邊用眼角餘光偷瞄陸長風,喉嚨裡持續發出嚶嚶的哼唧聲。抗議的姿態擺得明明白白。那意思擺在臉上:老子在這大雪封山的日子裡替你們看家護院,凍得掉毛。你們一家子倒是跑去暖和地方吃獨食,滿身都是海鮮味,連口剩湯都沒給我帶回來!
陸小星邁著小短腿跑過去,也不嫌棄它身上的泥巴。兩隻小手抱住大黑毛茸茸的脖子,小臉貼在熊背上使勁蹭。
“大黑你別生氣啦。大海里的大蟲子紅彤彤的,可甜可甜了。下次我讓爸爸帶你一起去抓,好不好?”小丫頭奶聲奶氣地哄著,還從小兜裡掏出一塊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塞進大黑嘴裡。陸小雅和陸小月也圍上來,一人揉著大黑的一隻耳朵,給這頭生悶氣的黑瞎子順毛。
林婉秋站在臺階上,看著這頭兇悍的野獸跟三個閨女置氣的滑稽模樣,拿手帕掩著嘴笑彎了腰。
“當家的,大黑這陣子帶著兄弟們守山也立了功。你這趟出去光顧著帶咱們娘幾個享福,確實把它給冷落了。你看它那委屈樣,哄哄吧。”
陸長風看著這頭成了精的畜生,胸腔裡爆發出一陣爽朗的渾厚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山林裡盪開,透著一股子主宰一切的狂放氣度。他從兜裡摸出一根散花煙,趙剛默契地上前擦亮火柴點上。青白色的煙霧在冬日的冷空氣中拉出一道筆直的白線。
這黑瞎子嶺的護院大將,跟著自己出生入死,擋過狼群,拍折過流氓的肋骨。老子手底下的兄弟,想吃口海鮮有什麼難的?他陸長風就算把東海龍宮給搬空了,也得滿足自家兄弟的胃口。
“行了,別擱這兒裝死打滾了。老子今天就讓你嚐嚐南方深海里的硬貨。”
陸長風把菸頭隨手彈進雪堆裡,火星伴隨著滋啦一聲輕響瞬間熄滅。他大步流星地跨進堂屋,軍靴在地板上踩出沉穩的震響。他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松木書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臺黑色的搖把電話,修長的手指飛快地在撥號盤上撥出一串長途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等待音。不到半分鐘,梁海王那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聲音順著電波傳了過來。
“陸老弟?你這剛回東北,怎麼就來電話了?嫂子和小千金在路上還順利吧?”
陸長風靠在太師椅上,目光透過玻璃窗,看著院子裡正豎起圓耳朵聽動靜的大黑。他嘴角勾起一抹霸道張揚的冷笑,聲音沉穩有力,不帶半點含糊。
“老梁,寒暄的話留著以後說。你現在去幫我聯絡一架貨運專機。”
陸長風指節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把你們南邊那些個頭最大的頂殼大海蟹、最好的深海金槍魚,給我連冰帶水打包好。空運兩噸,直接給我發到黑瞎子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