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年的仗打完了。我老了。長風集團，是該選個新的掌舵人了。”
陸長風這句低沉渾厚的話音落下，寬敞的頂層會議室裡瞬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牆角那座一人高的德國機械座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坐在長桌左側的趙剛、小亮和大壯這些跟著陸長風刀口舔血打天下的老弟兄，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他們穩穩坐在皮椅上沒挪動半分，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這群老夥計心裡明鏡似的，陸老闆決定的事，那就是板上釘釘的鐵律，誰也不去觸這個黴頭。
可坐在長桌右端的幾位西裝革履的元老高管，卻忍不住互相對視了一眼。這幾人是長風集團後期版圖擴張時，陸長風花重金從省城商界挖來的老油條，肚子裡彎彎繞的腸子和世俗偏見根深蒂固。
主管海外渠道的王董乾咳了兩聲。他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掩飾著心底的侷促，隨後大著膽子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陸董，您春秋正盛，現在退居幕後未免有些操之過急了。”王董放下茶杯，視線掃過陸長風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龐，硬著頭皮把心裡的話往外倒，“況且咱們集團現在橫跨農林、醫藥和國際外貿，盤子鋪得太大。南洋和歐美的那些洋鬼子做生意心黑手狠，這接班人的事，關乎著上萬號員工的飯碗，得慎重考量。”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隱晦地丟擲了那個深紮在老一輩人心底的舊觀念。
“您膝下只有四位千金，沒有男丁撐門面。這女娃子終究是要嫁人顧小家的。商場上那些拼酒局、下黑手的髒活累活，姑娘家哪裡扛得住？依我看，倒不如在省城那些知根知底的名門望族裡，挑個精明能幹的後生招做上門女婿。由您親自帶在身邊歷練幾年，這大權交到自家的姑爺手裡，才算是安穩妥當。”
這番話一齣，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得能滴出水來。
趙剛冷著臉，手裡的鋼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像看死人一樣瞥了王董一眼。
陸長風沒說話。他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捏住那隻精緻的紫砂茶杯，粗糙的指腹在杯壁上緩緩摩挲了兩下。
“砰！”
一聲沉悶駭人的爆響。
上好的紫砂茶杯被他單手硬生生砸在堅硬的紅木桌面上，瞬間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夾雜著鋒利的碎瓷片四下飛濺，幾滴茶水濺在王董的名貴西裝袖口上，燙得他渾身打了個哆嗦，卻連抬手去擦的膽子都沒有。
陸長風雙手撐著桌面，高大雄壯的身軀猶如一頭甦醒的猛虎，緩緩前傾。他那雙深邃冷厲的黑眸死死盯住王董，眼底的冷光如同淬了火的鋼刀，寸寸凌遲著對方的心理防線。
“都什麼年月了，腦子裡還塞滿著大清朝的裹腳布。”
陸長風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鐵血肅殺，字字句句砸在地磚上。
“我陸長風帶著兄弟們在黑瞎子嶺拿命趟出來的這片江山，靠的是腦子裡的謀算和手裡的刀。當年我媳婦林婉秋挺著大肚子，一個人把幾十萬的賬目盤得清清楚楚，鎮住了省城那些眼紅的豺狼。女人能頂半邊天，在我這兒從來不是一句空話。這把交椅，我只傳給有真本事的人，不看褲襠裡帶不帶把！”
他直起腰板，冷厲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高管，那一身不怒自威的霸氣壓得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四個閨女，吃著長白山的野山參長大，骨子裡流著我陸長風的血。她們從小見慣了風浪，論膽識論氣魄，把你們塞進去的那些所謂名門公子哥綁在一塊兒，也比不上她們一根指頭。誰要是再敢在老子面前提招贅借種的荒唐話，今天就給老子捲鋪蓋滾出長風集團！”
全場噤若寒蟬。王董嚇得臉色煞白，連連低頭認錯，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在紅木桌面上發出微弱的聲響。
陸長風收回視線，伸手按下桌面的內部通話鍵。
“讓小雅和小月進來。”
厚重的紅木雙開大門被人從外面乾脆利落地推開。兩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了會議室。
走在前面的大女兒陸小雅今年剛滿二十二歲。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修身職業套裝，踩著半跟皮鞋。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利落地挽在腦後，五官繼承了林婉秋的溫婉清麗，可那雙眼睛卻與陸長風當年如出一轍。那眼眸裡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冷冽與從容，剛從國內頂尖名校商學院以全優成績畢業的她，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上位者的果決手腕。
跟在她身後的二女兒陸小月，打扮則截然不同。她穿著一套沾著些許泥土的灰色工裝服，短髮齊耳，手裡還拿著一份厚厚的外文實驗資料夾。小月從小在楚專家和周院士的實驗室裡泡大，如今接手了集團最核心的深山植物基因繁育庫，是個徹頭徹尾的技術狂人。
兩姐妹走到長桌前，站定身姿。沒有尋常小女兒的嬌柔怯懦，身板挺得筆直，坦然迎著兩排集團元老的審視目光。
陸長風看著自己親手栽培出來的兩棵參天大樹，眼底翻湧的戾氣盡數散去，換上了一抹屬於父親的驕傲與商界梟雄的嚴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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