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常自然地打了個飽嗝，順手把桌上散落的包裝紙和骨頭攏成一團塞進大紙袋裡，隨後站起身，極其認真地拽了拽自己那件破牛仔夾克的衣領，還順手捋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
做完這一套整理儀容的動作後，這位體格堪比灰熊的德國壯漢挺起胸膛，向著沈疏和路明非伸出那隻寬厚的大手，臉上露出了一個自認為燦爛且充滿前輩威嚴的笑容：
“重新正式認識一下，兩位學弟！本人芬格爾·馮·弗林斯，來自德國漢堡，目前在卡塞爾學院就讀！算上今年的話，我已經在這所學校裡待了整整八年之久，是整個卡塞爾學院目前在校資歷最老的學生，沒有之一！”
芬格爾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語氣裡充滿了某種莫名其妙的驕傲：
“至於剛才為什麼會落魄到向兩位學弟化緣……那純粹是因為我這次假期外出執行社會實踐任務的時候，不小心把經費花超標了，絕對不是因為學校虐待學生！你們要相信，咱們卡塞爾學院的伙食和待遇，那絕對是全美第一流的！”
沈疏看著他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樣，禮貌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沈疏。這位是路明非。接下來去學校的路，就麻煩芬格爾師兄帶路了。”
“好說好說！吃了沈疏兄弟你這麼大一頓豪華大餐，別說是帶路了，待會兒上車我幫你們扛箱子都行！”
芬格爾滿口答應下來，爽快得像是個梁山好漢。
而坐在旁邊的路明非，這會兒卻還沉浸在芬格爾剛才自我介紹裡的某個關鍵數字上。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抬起頭，看著面前滿臉絡腮鬍的芬格爾，眼神里寫滿了深深的迷茫與驚恐：
“等等……師兄，你剛才說你在學校裡待了多久？八年？咱們這個卡塞爾學院……學制要上這麼久的嗎？難道是本碩博連讀，八年都不讓畢業的？”
一想到自己接下來可能要在這座連火車站都找不到的鬼學校裡熬上整整八年青春，還要應付老沈剛才說的那種“作不了弊”的全英文地獄考試，路明非覺得自己手裡的三萬六千美金獎學金瞬間就不香了。
這哪是來上大學啊，這分明是簽了八年賣身契來北美服苦役啊！
面對路明非那副天都要塌下來的驚恐表情，原本還昂首挺胸、擺出一副資深大佬派頭的芬格爾，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這位身高一米九多的德國壯漢眼神開始往天花板上飄，抬起一隻大手，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乾笑兩聲說道：
“咳……那倒不是。正常來說吧，咱們卡塞爾學院跟普通大學一樣，也是四年制本科，修滿學分就能順利畢業，而且畢業之後學校還包分配，工作待遇好得很。”
“那師兄你怎麼讀了八年還沒畢業？”路明非下意識地追問道。
芬格爾撓頭的動作更用力了，臉皮微微抽動了一下，用一種含糊的語氣小聲嘀咕道：
“這個嘛……主要是因為學校的風景太優美，食堂的豬肘子太好吃，師妹們又太熱情，我個人比較戀舊，捨不得離開母校的懷抱……好吧，說人話就是因為有幾門必修課稍微那麼有一點點難度，我不小心掛了科，所以在學校裡連續留級了四年而已。”
“連續……留級了四年？！”
路明非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失真了。
大廳裡安靜了下來。
路明非呆呆地坐在長椅上，看著面前這個讀了八年大四還沒畢業的廢柴師兄。
他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四年甚至八年之後，自己也留著滿臉胡茬，穿著一身破爛衣服，拎著個空可樂罐在芝加哥火車站裡，用淒涼的聲音向路過的學弟學妹們乞討“Two dollar”的悽慘畫面。
一陣惡寒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路明非緊緊地抿住了嘴唇，陷入了長久的的沉默中。
他在心裡默默地向著漫天神佛、向著華爾街那頭被他摸過銅蛋的公牛虔誠祈禱——
老天爺保佑，就算以後在學校裡天天頭懸梁錐刺股，我也絕對絕對不要變成像這位芬格爾師兄一樣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