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長兩鬢斑白,看著眼前早已超越自己的後輩,眼中滿是欣慰與不捨。這間軍部後院最隱蔽的機密茶水間裡頭,連個警衛員都沒留,空氣裡全是陳年菸葉發酵的嗆味。陸淵歪歪扭扭癱在一張掉漆的黃花梨木椅上,腿翹得老高,腳底下那雙十塊錢的塑膠拖鞋一下一下晃悠著,腳指頭縫裡還沾著早上在衚衕裡買油條蹭上的黑煤灰,整個人透著股沒睡醒的慵懶頹廢勁兒。
“看什麼看啊老頭,大清早八點半不讓人睡覺,硬把我從被窩裡拽出來,你眼圈紅得跟兔子似的瞅著我幹啥?”陸淵拿大拇指在眼角摳出一坨發硬的乾眼屎,隨手彈在旁邊的廢紙簍裡,“我媳婦剛才還在前頭跟幾個國企老總談百億專案呢,我本來該在外頭吃烤紅薯的,硬被你那警衛員連拖帶拽塞進這黑屋子裡,茶水還是涼的,茶葉沫子比水都多!”
老首長端起桌上那個磕掉大半邊白瓷皮的粗陶大碗,碗沿上積著一層厚厚的黑褐色陳年茶垢,他撮起嘴唇吹了吹水面上的黃渣子,吸溜了一大口濃釅發苦的涼茶水。“呼……”老首長喉嚨管裡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咳嗽聲,扭頭衝著腳邊的痰盂“呸”地吐出一口黏痰,兩隻長滿老年斑的枯手在大腿粗布軍褲上用力抹了抹,“小兔崽子,你就知道吃!天下太平了,你腦子裡就剩下一日三餐那點下水料了是吧?真成!”
“一日三餐怎麼了?不吃下水料你喝西北風長這麼大啊?”陸淵斜著眼角翻了個白眼,伸手在後脖頸子上撓了撓,撓下一層白花花的皮屑,“老子流了七年血,立的功勞能把天安門城樓鋪三層,現在退下來享兩天福,吃點豬大腸羊雜湯怎麼了?犯哪條王法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媳婦包裡還揣著兩斤半的大金鎖呢,我得趕緊回去給她當保鏢護盤!”
老首長沒接這茬,只是兩隻佈滿紅血絲的老眼直勾勾盯著陸淵胸前那件洗得發灰的老頭衫。衣領子早就洩了,鬆垮垮掛在肩膀上,露出底下兩道當年在北境被彈片豁出來的陳年白疤。老首長喉頭上下滾了滾,深吸了一口帶著樟腦丸味的陳腐空氣,右手顫巍巍伸向辦公桌底下最深處的一處暗格,枯樹枝一樣的手指在鐵鎖孔裡咔噠一扭,拖出了一陣沉悶的木頭摩擦聲。
一隻用萬年降真香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古樸方盒,被老頭用雙手捧著,顫巍巍擱在了油膩膩的茶几正中央。盒子四角包著被歲月摩挲得發暗的純金龍紋包角,上面甚至連半點防偽電子鎖都沒有,只有一股子鑽鼻子的古老木香混合著金石氣撲面而來。陸淵本來還在晃悠的腳丫子突然僵在半空,眼皮子猛烈跳了兩下,腳底板升起一股子不祥的冷氣。
“老頭,你少來這套啊。”陸淵身子下意識往椅背深處縮了縮,兩隻大手死死抓著扶手,語氣裡全是防備,“這黑不溜秋的盒子裡裝的啥玩意兒?看著跟出土文物似的。我可警告你,我兜裡連兩百塊錢現金都沒有,打碎了文物我可不賠,別想訛我!”
老首長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枯瘦的手掌按在盒子頂端的龍紐扣上,輕輕一撥。盒蓋彈開半寸,露出了裡頭墊著的明黃色古老織錦,中央端端正正嵌著一方四寸見方、通體由泰山墨玉與崑崙極品大印底下雕刻著八個鐵畫銀鉤的古纂小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印紐是一條仰天長嘯的踏雲金龍,散發著一股讓萬里山河都為之臣服的浩瀚威壓。
老首長兩隻眼眶瞬間通紅,眼淚毫無預兆地在眼角溝壑裡打轉,喉結劇烈滑動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小陸啊,老頭子我幹了一輩子,今年整整八十五歲了,是真的幹不動了。”老首長紅著眼眶,“從今天起,我正式打報告退休回鄉下種菜。這全軍百萬將士、十四億百姓的安危大印,老夫放心地交給你了!”
“吱嘎——”沉甸甸的木盒順著落滿灰塵的茶几桌面被推了過來,滑出兩道清晰的劃痕,最終穩穩當當停在陸淵胸口不到一尺遠的地方。那股子金石墨玉的冷冽寒氣直衝面門,逼得陸淵腦門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出來了,順著下巴尖滴答一聲砸在涼拖鞋上。屋子裡靜得嚇人,只有窗外幾隻麻雀在枯樹杈上撲稜稜飛過的破空聲。
陸淵的雙手像被燒紅的烙鐵燙著了一樣,閃電般縮回了褲兜裡,死死攥著兜裡的兩包皺巴巴的紙巾,連一根汗毛都不敢碰那盒子分毫。“老頭你腦子讓門夾了吧?!”陸淵瞪大眼珠子,嗓門當場拔高了八度,破鑼嗓子在屋裡嗡嗡迴盪,“八十五歲怎麼了?八十五歲正是闖蕩江湖的大好年紀啊!你天天早晨能連啃兩個死麵大饅頭,昨天在大典上中氣十足罵了我半個小時,你跟我說你幹不動了?你騙鬼呢!”
老首長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老淚,吸溜了一下帶著濃鼻涕的鼻腔,開始拍著大腿倚老賣老:“老子就是幹不動了!老子右腿膝蓋裡頭還留著兩顆美製破片,一到陰雨天疼得骨頭縫都要裂開!每天夜裡咳嗽得連肺管子都要咳出來!你看看老子滿腦袋白毛,你還有沒有點尊老愛幼的心思?!這大印除了你修羅,全軍上下哪個雜種鎮得住?今天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憑啥啊!老子欠你們軍部的啊?!”陸淵氣得脖子上青筋暴跳,大腳丫子踩在地上把拖鞋底拍得啪啪作響,“老子在北境當了七年牛馬,把命別在褲腰帶上替你們擋槍子兒!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黑日全滅了,我就想在江海市天天睡到自然醒,中午去菜市場撿點便宜白菜,回家給我老婆洗洗腳做做飯!你把這大金印塞給我,天天幾千份絕密戰報送進門,我還睡個鳥的午覺?!”
“你特麼天天就想著睡午覺!”老首長急眼了,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盒旁邊,震得茶碗裡的涼水濺了他一臉,“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懂不懂?!你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在江海市乾的荒唐事?為了吃兩斤小龍蝦,逼著黑日殘黨去公安局寫五千字自首書!為了一根破滑梯,差點把你兒子當成土匪養!全國的兵工廠任你挑,這不比你當個上門贅婿威風一萬倍?!”
“威風有個屁用,威風能當飯吃啊?!”陸淵嘴皮子飛快,連珠炮一樣懟回去,唾沫星子噴了老首長一臉,“百萬雄師每天吃喝拉撒睡得花多少錢?兵工廠每天燒多少噸鋼材?這特麼全得我批條子簽字!我一個連家庭收支賬本都算不明白的人,你讓我去管幾萬億的國防開支,你是嫌龍國國庫裡的銀子花得太慢,還是嫌我活得太長想累死我?!”
“你少跟老子在這算小賬!”老首長一把揪住陸淵的破T恤領子,整個人前傾,嘴裡的旱菸臭氣噴在陸淵臉上,“老子當年在槍林彈雨裡把你從狼窩子裡刨出來,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成天下第一,今天老子走不動道了,求你替老夫抗一回大梁,你小子就這麼當白眼狼的?!今天這印你要是不收下,老子立刻出門撞死在大會堂前面的柱子上,讓你背一輩子欺師滅祖的罵名!”
“得咧得咧,你又來這一套碰瓷戰術是吧?!”陸淵一把拍開老頭乾枯的爪子,揉著被扯變形的領口,滿臉無賴相地冷笑,“撞去啊!你現在就去撞!門口全是各國的駐華大使和長槍短炮,你一頭撞上去,明天全球頭條就是‘龍國退役元老因逼婚不成血濺石階’,我看你八十歲的老臉往哪張報紙上擱!想拿道德綁架老子?門兒都沒有!”
老首長被懟得一口氣沒提上來,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兩隻手在半空哆嗦了半天,抄起桌上的紫砂筆筒就要往陸淵腦袋上招呼。“兔崽子!你個油鹽不進的滾刀肉!老子今天不替蘇清秋教訓教訓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筆筒還沒砸下來,陸淵腳底抹油,刺溜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陸淵看著桌上的軍印,像看到瘟神一樣往後跳了一大步,瘋狂擺手:“別別別!老頭你別想坑我!我堅決不接!”他身子敏捷得像只受驚的山猴子,後背直接貼在冰冷的雕花大門上,鞋底在木門板上刮出兩道刺耳的黑泥印子。
他一邊拿手死死把著門把手,一邊探著脖子衝桌子後面的老頭瘋狂放狠話大喊道:“老頭你給我聽好了,我媳婦已經在樓下發動車子了,我現在就回江海市去買菜做紅燒肉,你要是敢派人把這破盒子寄到我家,老子明早收到就直接順手扔進化糞池裡去填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