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鯊統領手裡還拿著個沾滿黃油汙的軍用高倍望遠鏡,兩隻蒲扇大的肉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苦鹹水,定睛一看,整個人當場給幹懵了。熱氣騰騰的指揮塔艙口冒著刺鼻的柴油黑煙,他那顆光溜溜的大禿腦門被南洋日頭一曬,泛著一層明晃晃的油光。望遠鏡鏡頭裡,底下那艘晃晃悠悠的破木船上,蹲著個穿著大花褲衩、光著膀子的熟悉身影,正翹著腳丫子冷眼瞅他。
咕咚一聲,海鯊手裡啃了一大半的白麵冷饅頭脫手掉進海里,激起一小圈泛白沫的水花,轉眼就被浪頭給卷沒影了。他兩隻眼珠子瞪得像牛鈴鐺,使勁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皮子,喉嚨管裡發出像被拉風箱卡住的抽氣動靜。對面船尾上坐著的,可不就是披散著溼頭髮、正咬著吸管吸椰子水的世界女首富蘇清秋嗎?!
“大……大哥?!大嫂?!怎麼是你們啊!真成,俺這潛艇在深海巡邏呢,怎麼突然被魚鉤拽上天了?!”海鯊統領把粗短的脖子伸得老長,扯著破鑼嗓門嚎了一嗓子,聲浪震得艙蓋上的海藻泥漿吧唧吧唧往下掉,“大哥!你快回去吧!小統帥今天第一天上任,把軍部所有老元帥拉去操場跑五公里,大家頂不住了,求您回去主持大局啊!”
陸淵兩隻光溜溜的大腳丫子死死踩在發黴的木甲板上,手裡那根加粗的碳素魚竿被兩百米長的潛艇拉成了一道大滿月弓。他鼻孔裡噴出一股子帶著死蝦腥味的粗氣,慢吞吞往海面上啐了口濃黃的唾沫:“海鯊,你特麼眼珠子長褲襠裡去了?老子大清早頂著大日頭在這餵了倆鐘頭蚊子,好不容易掛著個動靜,合著咬鉤的是你這麼個鐵疙瘩王八?!”
“大哥!真不賴俺啊!俺們在一百二十米深海靜音潛航呢,聲吶兵突然嗷嗷叫著說被什麼天頂星科技給鎖死了拉力!”海鯊兩隻大胖手死死扣著指揮塔邊沿,急得光頭上的青筋一蹦一蹦,“誰能成想您老人家拿真氣灌進魚線裡當鋼纜使啊!那鈦合金導流罩都被那根破魚鉤生生摳掉三塊消音瓦,艇裡頭儀表盤紅燈閃得跟跑馬燈似的,再拽一下真要漏水沉底了!”
蘇清秋拿手指頭擰了擰溼漉漉的亞麻襯衫下襬,擰出一股子鹹海水,腳上踩著全是泥沙的木板子。她把大墨鏡往下扒拉到鼻尖上,沒好氣地打量著那個掛在半空淌渾水的龐然大物:“海鯊,你少在這哭天抹淚的。老實交代,平安那小兔崽子在燕京到底幹什麼缺德事了?老首長那麼大歲數了,真被他攆操場上去了?你們這群戰將怎麼連個剛成年的娃娃都管不住?!”
“大嫂!您是不知道少主有多渾啊!”海鯊兩手一拍大光頭,手心裡全是黑乎乎的柴油泥,眼眶子都快泛紅了,“昨天點將大典一散席,少主拎著那柄修羅血劍,直奔軍部總參大院!今兒天剛麻麻亮,老首長還在被窩裡打呼嚕呢,少主帶著警衛連直接拉響防空警報,硬是把一群七八十歲的老爺子全從被窩裡拎出來,一人發了套六十斤重的全地形負重背囊!”
“老首長連假牙都沒來得及往嘴裡塞,就讓少主一腳踹上了環城跑道!”海鯊越說嘴皮子越哆嗦,唾沫星子噴得像下雨,“少主騎著您那輛限量版悍馬在後頭踩油門按喇叭,誰敢慢半步,車頭保險槓就照著屁股頂!老首長跑了半圈,後槽牙飛出去兩顆,捂著心口躺草坪上直抽抽,直嚷嚷著說被陸淵他們爺倆聯手給陰了,非要拉著俺們開潛艇來抓逃犯啊!”
陸淵聽到這裡,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後脖頸子泛起一陣發麻的癢意。他換了隻手攥著沉重下墜的魚竿,大拇指在泛黃的軟木手柄上蹭了蹭:“行啊這小王八犢子,倒是有幾分老子當年的土匪流氓相。老首長那老不死的骨頭硬得很,當年在鴨綠江邊雪地裡啃炒麵都沒趴下,五公里小越野死不了人,權當給他活動活動老寒腿,降降血脂了,少跟老子在這大驚小怪。”
“大哥,這哪是跑五公里的事兒啊,後頭的事才真要命呢!”海鯊急得兩腳在狹窄的潛望鏡踏板上亂跺,震得鐵蓋子咣噹咣噹響,“少主跑完圈,扭頭就把戰部食堂的大師傅全開了!嫌飯菜油水少、伙食太素,直接下令把各戰區後勤倉庫裡封存了五年的壓縮乾糧全拉出來,讓機關所有參謀天天頓頓生啃紅燒牛肉罐頭,嚼不爛不準喝水,參謀長吃得拉不出來,全在廁所裡罵娘呢!”
“而且少主還拿大印批了個特別通行令,把雲豹那臺頂級紅客伺服器搬進了總指揮室!”海鯊兩手抱著腦袋,滿臉的生無可戀,“他逼著雲豹把全軍防空雷達網接入了他的網路遊戲伺服器,說要用雷達天線搞超低延遲全球對戰!雲豹一邊敲程式碼一邊給俺發求救暗號,說再沒人回去管管,龍國的戰術預警網路就要變成他的戰地聯機區域網了!”
蘇清秋聽得直揉太陽穴,腦瓜仁子被這些離譜破事震得嗡嗡作響。她踩著高跟拖鞋站起來,伸手狠狠在陸淵那塊曬得脫皮的黑膀子上擰了一把:“聽見沒有!陸淵!這就是你生出來的好大兒!跟你當年一個德行,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趕緊把魚竿扔了,咱們買張機票殺回燕京,把那小混球的屁股給老孃開啟花,不然軍部非得讓他給拆成廢鐵鋪!”
“回個屁,要去你自己回去,老子剛把屁股挪到南半球,一口新鮮椰子汁都沒喝順溜呢。”陸淵把膀子往旁邊一扭,甩開她的手,拿大腳丫子摳了摳船板上的綠青苔,“那小子手裡握著三軍統帥印,老子現在就是個無官一身輕的退休老頭。小崽子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拆了軍部大樓正好讓清秋集團中標重修,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個當首富的怎麼連這點商業眼光都沒有?”
“老子管他什麼商業眼光!幾百個老部下天天在總參大門口排隊抹眼淚,你這當老子的躲在熱帶海島上釣王八?!”蘇清秋柳眉倒豎,胸口起伏不定,腳底下的小木船被她晃得直打晃,“你看看海鯊這副模樣,連潛艇都讓人開出來撈人了,你覺得你還能躲得了幾天?今天就算是用牙咬,我也得把你拽回燕京那個大染缸裡去!”
懸在半空的兩百米潛艇底下,海水的傾盆暴雨漸漸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髒水滴答。海鯊那顆大腦袋伸在風裡,嘴裡噴著機油味:“大嫂說得太對了!大哥,俺們十個戰將湊了半個月的津貼,全給這艘核潛艇加註燃料了!各戰區司令員說了,今天綁也得把您老人家給綁回去!您要是再不撒手,俺可就要下令啟動艇艉主推螺旋槳強行倒車了,到時候您這根寶貝魚竿可就真保不住了!”
陸淵原本吊兒郎當的痞笑慢慢斂了下去,手裡的碳素釣竿微微一沉。他拿沾滿鹹水沫子的大拇指摳了摳耳朵眼,順手把一小團黏糊糊的黃耳屎彈進海里:“海鯊,你剛才說,你們湊錢加柴油找過來的?老子跑路的時候,路線只跟大彪交代過,你們從哪搞到的馬爾地夫座標?別告訴我是你腦子開竅靠算命算出來的。”
海鯊脖子一縮,眼神賊溜溜地往旁邊亂瞟,乾裂的嘴皮子哆嗦了兩下:“那……那個啥,大哥,真不賴俺……大彪昨兒晚上在路邊攤喝高了,吃了盤爆炒肥腸,被老首長派來的警衛連長灌了兩瓶二鍋頭,拉著手唱了一宿《打靶歸來》,把您買紅眼航班的事情全禿嚕出來了……連您兜裡揣了五塊錢買冰棒的事兒都沒漏下。”
“張大彪這個飯桶,兩口豬大腸就能把老子賣得底褲都不剩,回頭老子非得把他塞進魚雷發射管裡射出去不可!”陸淵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花了大價錢託人帶回來的進口加硬野釣竿,竿身已經被合金外殼磨掉了一大層碳纖維亮漆,露出裡頭毛刺刺的灰黑內膽。
碧海藍天,熱帶微風,原本該是二人世界、摟著嬌妻喝冰水看日落的絕美勝地。現在頭頂上掛著條兩百米長、滴滴答答往下掉臭泥海藻的黑鐵巨獸,耳邊全是柴油發動機刺耳的排氣嘯叫,幾十米開外還有幾個外國度假小艇拿著長焦鏡頭瘋狂按快門。陸淵看著這個破壞了自己釣魚雅興的倒黴部下,臉瞬間黑了下來。
陸淵眼神冷得跟數九寒天的生鐵渣子一樣,緩緩抬起頭,衝著上方露頭的大光頭吐出一口冰冷徹骨的粗氣:“海鯊,老子數到三,你最好祈禱你的鐵王八自己會飛,不然今天老子就把你的禿頭當鉛墜,扔進海溝裡打窩喂鯊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