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目光裡閃過一抹深深的困惑與憤懣,聲音壓得更低:“明明大夏有法度、雁門關有大軍守著,這世道里,卻還是有這麼多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霸奸商。關平,這世上的人,當真生來就分了高低貴賤?這天地間,到底還有沒有個公道的地方?”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目光,向關平發出這樣一個沉重的叩問。
聽著這字字發自肺腑的質問,關平沒有立刻作答。
他知道,這位少主今日所見所感,已經徹底顛覆了他過往十幾年在深宮高牆裡養成的認知。
過了半晌,他才搖了搖頭,唇角帶著一絲久經世故的冷峻:
“殿下,這天底下,哪來那麼多現成的公平可言。”
關平直視著李景銘,低聲道:“黑子的悲壯、麥穗的苦難,不過是因為您恰巧撞上了、看在眼裡了。可在您看不見的大夏州郡、市井巷陌,比趙德福更狠毒的惡商多的是,比黑子更苦命的草民更是千千萬萬。天地不仁,誰也管不過來全天下的苦。”
這番話說得極重,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李景銘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許久沒有出聲。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屋裡只剩炭火的微光,將少年的側臉映得明明暗暗。
半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胸中濁氣,臉上的迷茫漸漸斂去,化作了一份沉靜。
“是啊……你說得對,天下太大了,我管不過來所有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牆角那隻行李包裹上,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輕聲補了一句:“可撞上了的,總不能裝作沒看見。”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字字落地有聲。
關平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再勸。
他隱約覺得,眼前這位少主,似乎已經悄然蛻變成了另一個人。
李景銘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抬頭看向關平,溫聲道:“行了,時辰不早了。你也奔波了一整天,回屋好生歇息去吧。吩咐前院的禁軍弟兄們今晚養精蓄銳,明日卯時,準時拔營回京。”
關平抱拳躬身:“是,屬下告退,殿下也早些歇息。”
關平退出去後,屋裡只剩炭火的輕響。李景銘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那盞茶徹底涼透,才起身吹熄了燈。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黑子染血的臉、麥穗哭泣的模樣,還有那滿地哀嚎的趙府惡奴。
這一夜,他睡得並不安穩。
……
次日清晨,天光破曉。
雁門關南城門外,一千皇家禁軍頂盔貫甲,佇列嚴整,車馬如龍。
旌旗在凜冽的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在凍土殘雪上踏出沉悶的輕響。
經過一夜的準備,整支使團已整裝待發,只等主帥一聲令下。
使團啟程在即,城門前,蕭老太妃在二少夫人沈靜姝的攙扶下,與雁門關郡守杜白、五少夫人溫如玉等人一道,親自出城送行。
晨風凜冽,老太妃披著厚重的狐裘,面色從容,只是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裡,隱隱透出一種別樣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