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映著少年的眸子，他握緊了小拳頭，語氣有些急促：
“倘若殿內諸多宗師悉數下山隨軍衝殺，莫說區區幾股輕騎，便是南邊的雁門關也旦夕可破，咱們黑狼兒郎又何苦在這酷寒風雪裡步步算計、流血死戰？”
聽聞此言，蒲團上的大祭司眉梢微微挑了挑，隨即低低輕笑了一聲。
他緩緩收住撥弄念珠的手，蒼老的眼眸中透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深邃。
看著自家涉世未深的小徒弟，老人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
“痴兒，你年紀尚小，既未看透武道在沙場上的虛實，也未看懂這世間的規矩，把兩樁事徹底混為一談了。”
大祭司拾起旁邊的銅火箸，輕輕撥弄了一下盆裡的紅炭，火星微微一閃。
“你真以為踏入宗師之境，在數十萬大軍絞殺的沙場上，便能無所忌憚地把敵軍士卒一人殺光不成？”
小祭童怔了一下：“難道不是嗎？宗師踏入‘意’之境界，氣血如烘爐，尋常士卒連近身都難……”
“蠢話！”
大祭司輕輕斥了一句，銅火箸點在炭盆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武道三重，由‘力’入‘技’，由‘技’化‘意’。宗師之所以凌駕凡俗，在於能調動周身本源氣血，爆發出摧枯拉朽的‘意’境威能。可你要記住，宗師再強，亦是血肉之軀！本源氣血用一分便少一分，絕非無窮無盡！”
老人抬起頭，眼神冷冽如刀，直視著徒弟：
“兩軍交戰，動輒數萬乃至數十萬鐵騎衝陣。倘若一名宗師不知收斂，在亂軍中強行催動‘意’境去肆意屠戮那些不入流的普通小卒，莫說殺光數萬大軍，便是接連斬殺上千名甲士，他自己的一身本源氣血也就徹底耗幹了！”
“而在戰場上，一旦你的氣血見底——”
大祭司聲音猛地壓低，透著一股洞悉沙場殘酷的森寒：
“暗處盯著你的敵方宗師隨時會暴起摘走你的腦袋！即便沒有同階強者出手，氣血枯竭之下，一旦陷入成千上萬名精銳重甲結成的死陣鐵桶合圍，在那遮天蔽日的破甲重箭與強弩攢射之下，縱是高高在上的宗師，照樣會被人海活生生耗死、堆死在亂軍之中！”
少年祭童渾身一顫，臉上的狂熱頓時退去了大半。
“所以，歷經數百年沙場血火，無論是草原還是中原，天下所有的宗師武將都形成了一條不成文的鐵律——兵對兵，將對將！”
大祭司緩緩收回火箸，沉聲解析道：
“真正的宗師上了戰場，絕不會愚蠢到拿寶貴的本源氣血去跟普通小卒硬耗。平日裡衝陣廝殺，哪怕迫不得已對尋常軍卒出手，用的也只是千錘百煉的刀法、箭術，那是‘技’的層面，為的是省下氣力；唯有遇上同樣踏入‘意’境的同階強者，或是萬軍統帥捉對廝殺時，才會真正動用宗師底蘊！”
“就拿你方才提到的黑水河那一戰來說——”
老人眼中閃過一抹睿智的精芒，條理分明地推演道：
“圖門麾下足有七千重甲精騎，蕭塵軍中那個神秘的宗師級女箭手哪怕箭術通神，她能憑一己之力把這七千人全射殺殆盡嗎？絕無可能！老夫雖未親眼所見，但閉著眼也能猜到，她在戰場上定是憑著爐火純青的箭道之‘技’，專門居高臨下點殺圖門帳下的千夫長、百夫長以射亂軍心，絕不會對普通小兵揮霍半點宗師氣血！她真正動用‘意’境本源，恐怕也僅僅是在重創半步宗師圖門的那幾箭而已！”
老人抬起頭，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軍陣廝殺的冷酷：
“那個女人既是隨鎮北軍出征，那便如同蒼狼身為大汗、你莫日根師兄身為天狼衛大統領一般，乃是軍中掛印領兵的在職戰將！兩軍交鋒，軍中將領在沙場上憑技藝點殺敵將、與圖門對陣搏命，那是名正言順的將對將、兵對兵，誰也挑不出理來。”
話音稍頓，大祭司放下火箸，面色漸漸冷肅下來。
“可咱們狼王殿裡的這些老傢伙，性質卻截然不同！他們是早已退隱閉關、不涉世俗軍務的聖地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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