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不敢！四少夫人說笑了，您能來咱們部裡做客，大夥兒高興還來不及呢，哪敢嫌棄！”
博爾術和巴彥臉上堆著無可挑剔的恭謹笑容，連連打著哈哈，仰脖爽利地飲盡了碗底的烈酒，這才規規矩矩地躬身退回了自己的氈墊上。
巴彥握著羊腿骨的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隨即不著痕跡地放下骨頭，拿袖子擦了擦嘴，佯裝若無其事地朝博爾術的方向看了一眼。
博爾術也沒抬頭，只是不緊不慢地將腰間那柄短獵刀拽了拽，讓刀鞘貼得更緊了些——像是下意識的小動作，又像是在確認某種退路還在。
百十來號護衛？順道押批年貨過來吃肉解悶的？！
在這之前，他們心底多少還存著幾分僥倖，琢磨著鎮北王府既然跟額爾敦飲血結了死盟，好歹也得暗中撥個一兩萬精騎過來幫襯一把。可誰曾想，蕭塵壓根就沒打算派主力過來！
心底那點被塔拉在方才酒宴前用半步宗師的威壓硬生生按下去的驚懼與異心，此刻在“鎮北軍不會來”這幾個字的催化下，又悄無聲息地活泛了起來。
一旦黑狼王庭發兵，光憑白鹿部這點人馬，真等到營破人亡的那天，手底下的家業和族人豈不是全得給額爾敦父子陪葬？
而這一切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動作，全都被上首那位正轉頭跟巴特爾大聲划拳吆喝的鐘離燕，用餘光一滴不漏地收進了眼底。
“五魁首啊！六六六——哈哈，大舅舅您又輸了！來來來，喝喝喝！”
鍾離燕嗓門震得整個金帳嗡嗡響，一手端碗一手拍著膝蓋大笑，紅撲撲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異常。
她甚至還故意朝博爾術那個方向舉了舉碗，高聲嚷嚷了一句：“二位頭領也別乾坐著呀！幹了幹了！”
語氣豪邁熱絡得不得了，眼底深處卻極隱蔽地掠過了一抹幽冷的寒意，不動聲色地將這兩張老臉死死釘在了心頭。
……
這一場金帳家宴，足足鬧騰到亥時末才算散了席。
散場的時候，先前拍著胸脯叫囂“主場作戰絕不認慫”的大舅巴特爾，早就喝得舌頭打結、兩眼發直，要不是兒子呼和跟旁邊的親衛一左一右死死架著他胳膊，這位宗師級的大少主怕是真得當場出溜到桌子底下去。
饒是如此，巴特爾被扶出帳子時還紅著脖子衝鍾離燕直襬大手，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明晚再戰”。
鍾離燕打著酒嗝哈哈應下，腳步虛浮地被納蘭雨諾扶回了專屬的暖帳。
帳內牛油大燭燃得正旺，驅散了草原深夜的徹骨寒涼。
納蘭雨諾見她今晚實打實灌了一肚子烈酒，生怕她夜裡口渴頭疼，便體貼地讓侍女端來溫水帕子伺候洗漱，柔聲催著她早些安歇。
鍾離燕自始至終半個字都沒提酒桌上的貓膩，只是胡亂抹了把臉，扯開領口扇著風，滿嘴酒氣地擺手笑道：“哎喲，不行不行！今天的燒刀子不知怎的後勁兒是真衝，再加上你這帳子裡炭盆燒得太旺，烘得我腦仁嗡嗡直響！雨諾你先睡，別管我，我出去吹兩口冷風透透氣，順道跟宋魁交代兩句護衛夜裡換防的瑣事，一會兒就回來！”
納蘭雨諾聞言失笑，也沒起半點疑心，順手從衣架上取過一件厚實的白狐毛披風搭在她肩頭，仔細替她繫好領口的繫帶：“夜裡外頭刮白毛風，冷得厲害，四嫂站在廊下透口氣便好，千萬別吹太久，仔細激著寒氣。”
“放心吧七妹，我可是宗師級強者呀，體魄強著呢，這點寒氣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
鍾離燕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一把掀開厚重的羊毛氈簾，晃著膀子邁出了大帳。
氈簾重重落下，隔絕了滿室暖光。
一腳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夾雜著碎雪沫子的凜冽寒風迎面撲來。鍾離燕原本搖搖晃晃的身形陡然站得筆直，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本就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席上那點酒雖多，卻還遠不至於讓她喝迷糊了。方才在帳子裡那副腳步虛浮、憨莽微醺的模樣，不過是為了不叫納蘭雨諾起疑、尋個由頭出來罷了。
此刻被草原夜裡的冷風一激，再抬眼時，她一雙眸子在雪夜的映照下冷冽如刀，哪還有半分醉酒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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