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臂的閻王殿老卒用僅剩的一隻手攥拳捶在胸口；傷了腿站不住的，讓旁邊的人死死架著胳膊，硬撐著挺直脊背。
營地裡頭，上千名輕重傷員已在風雪中苦撐了數日，能爬起來的不到兩三百人，其餘躺在帳內起不了身的重傷弟兄，也伸出僅剩的一隻手，朝著出征的方向死死握成拳，壓在胸口。
沒有人出聲。
就是這麼一個無聲的軍禮。
蕭塵馭馬行至谷口，勒馬頓了一息。
他的目光從這些傷兵身上一一掃過——那些纏滿繃帶卻死死撐著不肯倒下的身影，那些青白僵硬卻沉如鐵鑄的拳頭，那些望向他時渾濁卻滾燙的眼睛。
蕭塵緩緩抬起右手，按在心口，向著這群無法隨他出徵的袍澤還了一禮。
風雪灌入谷口，捲起一片白霧。片刻後，他放下手，再無多言，轉身策馬而出。
在周挺與殘影的莊重注視下，沉重的谷口拒馬被留守士卒無聲移開。
五十名熟稔草原地形、一口流利草原俚語的風語樓頂尖斥候率先策馬衝入風雪，呈扇形散開，拉開三十里的警戒縱深；緊接著，打著黑狼部狼頭旗的兩千鐵騎魚貫而出，井然有序地駛出了枯狼谷。
一入茫茫雪原，凜冽的北風便裹挾著鵝毛大雪撲面砸來。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人畜難辨。
但這惡劣到極點的百年白災，卻成了這支孤軍最好的天然掩護。
兩千名閻王殿將士如同融入暴風雪中的一道灰黑色暗流，徹底避開了草原上常規的牧道與未凍死的水源地，專挑人跡罕至的背風雪谷、乾涸河床與荒原凍土一路向北潛行。
戰馬四蹄裹著厚實的羊毛氈，踩在沒膝的深雪中只發出沉悶而輕微的“噗噗”聲，後腳剛抬起，呼嘯的狂風捲著雪沫子瞬間便將馬蹄印抹得乾乾淨淨。
全程沒有半聲馬嘶，更無一人交談，唯有戰馬噴出的白氣迅速在胡茬與眉梢上凝成白霜。
白日里風雪稍歇、視線轉好時，隊伍便尋覓隱蔽的深谷裂隙，卸鞍縮入挖開的雪窩中休息，抓一把乾淨的積雪混著冰冷堅硬的炒麵肉乾往下嚥；一旦入夜或是風雪大作，便立刻翻身上馬，晝伏夜出，星夜兼程。
如此急行軍整整一日一夜後，隊伍已悄無聲息地撕開外圍防線，深入草原腹地三百餘里，抵達了一片名為“斷風嶺”的起伏丘陵地帶。
此時天色微明，風雪漸小。
隊伍正藉著一處背風的陡峭山樑暫時勒馬休整，士卒們靠在馬腹旁，沉默地抓起積雪拌著豆料餵食戰馬。
四下寂靜，唯聞風聲嗚咽掠過裸岩，與戰馬偶爾噴鼻的響動交織在一起，卻反而襯得這片背風山樑越發沉悶壓抑。
就在這時，前方的風雪幕布中忽然掠來三道極快的黑影。
為首一人身披沾滿冰碴的羊皮襖，正是親自在最前方探路的夜梟。
馬蹄尚未停穩，夜梟已利落地翻身躍下馬背，快步踩著積雪衝到蕭塵面前，單膝抱拳，壓得極低的嗓音裡透著幾分罕見的凝重：
“少帥！前方不到二十里外的野馬川牧道方向，發現大批騎兵行軍的動靜！屬下貼地聽音，地面震動極強且綿延不絕，看那漫天雪霧與聲勢，兵力恐怕足有幾萬之眾，此刻正從咱們前方的牧道上經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