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輩們皆已散去，屋裡只剩下了梁嵩、蘇婉、王天放與王金珠四人。沒了旁人在場，氣氛頓時徹底鬆弛下來。
梁嵩毫無帝王包袱地靠在紫檀木大椅上，甚至毫無形象地解開了常服最上頭的一顆盤扣，長長地舒了一口濁氣。
蘇婉無奈地搖了搖頭，親手給王金珠續了茶：“金珠妹子，別理他，他在宮裡憋得太久，一出來便原形畢露了。”
““天放，金珠妹子，朕是真幹不下去了。”梁嵩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轉頭看向王天放，眼神里滿是幽怨。
王天放咧嘴一笑，幸災樂禍道：“陛下，大梁國力蒸蒸日上，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怎麼說這等喪氣話？”
“大展宏圖個屁！”梁嵩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蘇婉在一旁抿嘴輕笑，也懶得管他。
皇帝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滿臉寫著生無可戀：“朕今年四十一，不是八十一！可朕坐在那龍椅上，聽珩兒和雲帆商量國策，整個人都是懵的！好不容易聽懂了前天的事，隔了三天，他們又搗鼓出新的花樣來折騰滿朝文武！”
王金珠挑眉笑了笑：“雲帆又出什麼新點子了？”
“何止是新點子，簡直是要把那幫老臣的骨頭拆了重新稱！”梁嵩灌了一大口溫茶，掰著手指頭數落起來，“從前考核地方官，看的是什麼？田賦收齊了沒有，轄區裡有沒有鬧大案子，逢年過節有沒有向吏部遞考評！唯財稅、唯結案，全憑上峰印象和官場情面，大家和和氣氣，日子過得順順當當。”
“可現在呢？！”
梁嵩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拔高了八度：“雲帆那小子同珩兒聯手，直接上了一道《基層政績考評大綱》！將民生基建列為頭等硬性指標！路修了多少裡、橋造了多少座、水渠通了幾個村，全部建工程專案臺賬！”
王天放嚼著花生，聽得津津有味：“這不是好事嗎？省得底下那群狗官虛報數字。”
“好事是好事，可他們落實了實地核查機制與事後回訪評估！”梁嵩直翻白眼，“不單查建沒建，還要查工程質量，杜絕勞民傷財的形象工程。嚴格資金鍊監管，哪怕少了一百文錢都要追查到底！更絕的是那個什麼官員績效考核體系！”
梁嵩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深深的震撼與無力：“把官吏考評徹底拆解成六大塊：民生基建、財稅徵管、治安信訪、教化治理、風險防災、廉潔自律！每一項都設定了量化標準，要資料、要臺賬、要實地驗收依據，根本不聽你在摺子裡引經據典、誇誇其談！”
“考評週期固定，年終總評，平日裡還要派皇家學院的學子輔以日常督查、隨機暗訪！考核結果直接劃成四個等次：優秀、合格、待改進、不合格！全數與升遷、俸祿、問責掛鉤！優秀的火速提拔，連續兩年不合格的，直接降職查辦、滾蛋挪窩！”
梁嵩說得口乾舌燥，重重嘆了口氣：“昨日戶部魏尚書散了朝，偷偷拉著朕的袖子哭，說他當了一輩子官，臨老了竟連怎麼做官都不知道了，天天看著那些複式表格直抓頭髮，頭髮都快掉光了！”
蘇婉在一旁柔聲打趣：“陛下昨日不也對著那份考核冊子翻了半宿沒閤眼？”
“朕也看不懂啊！”梁嵩理直氣壯地攤手，“朕再在這龍椅上坐兩年，非得被這他們卷得短命不可！”
梁嵩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更多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豁達：“江山是屬於年輕人的。大梁如今沒有了世家掣肘，又有了皇家學院源源不斷輸送新才，珩兒被金珠妹子教導得極好，心胸、手段、眼界，無一不在朕之上。朕琢磨著……這皇位，朕也該退位讓賢了。”
這話若是傳到太和殿上，足以引發滿朝震盪，可在這暖閣之中，王天放與王金珠只是對視一眼，並不顯意外。
蘇婉也是神色安然，顯然夫妻二人私下早已商議過此事。
“退了位，朕便把這萬里江山的擔子徹底甩給珩兒！”梁嵩越說眼睛越亮，身子往前傾了傾，興致勃勃地比劃起來，“等退下來當了太上皇，朕頭一件事，便是在下河村，也圈塊地修個別苑！”
王天放一聽，眉頭頓時警惕地挑了起來：“修別苑？在下河村？”
“對啊！”梁嵩理直氣壯地一拍大腿，“到時候，朕每日清晨去清河邊釣釣魚，得空了便帶著婉兒去遊山玩水！當然了，這最要緊的……”
梁嵩嘿嘿一笑，目光垂涎地掃向王金珠：“最要緊的，是能天天名正言順地踱步來王府，蹭你們家的飯菜！金珠妹子隨手搗鼓出來的那些鐵板燒、烤全羊、還有火鍋……宮裡的御廚做了幾百遍都沒那個味兒！朕辛辛苦苦打拼了二十年，臨老了，來你這兒蹭吃蹭喝過幾天賽神仙的舒坦日子，天放，你總不能小氣巴拉地把朕趕出門去吧？！”
王天放嘴角狠狠抽搐了幾下，捂著腦門哭笑不得：“好你個梁嵩，老子退下來想過幾天清靜日子，你倒好，連養老都想要賴到我家門口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