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溫聲接過話頭，目光裡滿是慈愛與期盼：“珩兒，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前兩年本宮與你父皇便提過為你立儲妃，那時你藉口水泥鋪路、火炮研發、整日撲在政務裡，硬是拖延了下來。如今大梁四海昇平，朝局穩固，你父皇……也起了禪位的心思。這東宮之主，未來大梁的國母，不可再空懸了。”
梁珩心神微震，抬眸看向梁嵩：“父皇正當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少給老子戴高帽。”梁嵩冷哼一聲，沒好氣道，“朕四十有一，再被你和雲帆那套日新月異的政策折騰下去，頭髮都得掉光！朕想早些退下來，去下河村修個別苑，過幾日清閒日子。但在退位大典之前，你必須把大婚辦了！”
梁嵩身子前傾，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與你母后今日把話挑明，滿朝文武，甚至各地書香門第，只要品行端正、家世清白，你看中了誰，朕明日便下旨賜婚！說吧，心裡可有人選？”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梁珩握著茶盞，眸光微垂，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不是慣常所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嬌女，而是總穿著一身耐磨的青灰色粗布短打，束著利落馬尾，手裡握著炭筆與比例尺的纖瘦姑娘。
工部尚書陸松年的嫡孫女——陸明玉。
十八歲的陸明玉，容貌生得清麗絕塵，若穿上錦衣華服，足以冠絕京華。偏生此女不愛紅妝愛工巧，甚至到了近乎痴迷的境地。
五年前皇家學院初立，還在下河村學堂借址過渡，各大分院規制未定，更從未對外公開招收過女子入學。年僅十三歲的陸明玉，因自幼在祖父陸松年身邊耳濡目染，對工事營造痴迷入骨。
她瞞著整個陸府，束起長髮，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男裝，化名“陸玉”，竟憑著紮實過硬的算學與榫卯功底，硬生生在數百名應試男子中考進了工事學院！
最開始，陸松年公務繁忙，渾然不知自家寶貝孫女鑽進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直到數月後一次現場考核，陸松年親自視察，才當場抓了個現行！
老尚書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只覺得家門不幸，大罵成何體統，當場便要喚家丁將親孫女綁回府裡鎖進深閨，甚至揚言要動用家法。
那也是梁珩第一次見到陸明玉。
十三歲的小姑娘倔強得像頭小牛犢，脊背挺得筆直，跪在地上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認錯，嘴裡清清楚楚地喊著：“工巧之術乃利國安民之本，憑什麼男兒學得，女子便學不得？祖父若要打死孫女，便把孫女的屍身拖回去！”
就在局面不可開交之時，正好撞到了閒來無事的王金珠，領著王雲舒來學院裡閒逛。
王金珠一進門，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半點沒有責怪陸明玉，反而當場將陸松年懟了回去：
“陸大人，天下工巧，在於造福黎民，不分男女。女子之能，從來不遜於男兒。她有這般天資與志向，你若將她關在繡樓裡熬成深閨怨婦，那是大梁工事的損失，更是暴殄天物。”
王金珠那一日的風輕雲淡，不僅保下了陸明玉，更直接促成了皇家學院全面向天下女子開放考選的曠世之舉！
那之後，王金珠見陸明玉天資卓絕且心無旁騖，更是將腦海中關於現代物理的基礎概念，諸如力學平衡、槓桿原理、浮力演算法乃至簡易的機械傳動理論，細細剖析教給了她。
陸明玉猶如久旱逢甘霖，短短幾年間，工事水平突飛猛進。
到了兩年多前，王金珠提出研製“水泥”與“火炮”。
在工事學院秘密成立“水泥研究所”與“火炮研究所”之時，面對未知的危險與繁重艱苦的試煉，滿院學子面露猶疑，唯獨十五歲的陸明玉，第一個毫不猶豫地簽下了保密軍令狀，主動請纓入所！
那兩年裡，梁珩作為太子親自監管兩大研究所，幾乎日日與陸明玉碰面。
高爐窯火烈烈作響，熱浪滾滾。尋常官家小姐連碰一下煤灰都嫌髒，可陸明玉卻穿著一身幹練利落的青布工裝，常常為了推演水泥熟料的煅燒溫度、測試石灰石與黏土的最佳配比，熬得雙眼通紅，滿臉塵灰卻渾然不覺。
而在火炮研究所，火藥配比試爆、高壓鑄鐵炮身的模具澆築、內膛的精細打磨……幾乎每一個跨越性的圖紙革新上，都有陸明玉親筆勾勒的密密麻麻的算式與批註。
有好幾次，熔爐鐵水飛濺，梁珩下意識地衝上前將她護在身後，心跳如擂鼓。而那個傾城絕色的少女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眸光清亮澄澈如星河，嘴角沾著炭黑，卻對著他展顏一笑，那一瞬的明媚與堅毅，深深烙印進了梁珩的心坎深處。
五年相知，兩年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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