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了嘶啞卻堅定到了極點的聲音:
“柱子叔……我聽明白了!!”
“我賈梗……要是再犯一次……叫我出門讓大卡車碾碎……死無葬身之地!!”
“滾吧。”
何雨柱揮了揮手,轉過身去,端起了八仙桌上早已冷透的殘茶。
棒梗從地上爬了起來,兩隻膝蓋發軟,身子晃了三晃,可他硬是咬著牙站直了,兩手緊緊護著胸口那塊冰冷的銅墊圈,對著何雨柱挺拔寬厚的背影,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倒退著,一步一步退出了東廂房的大門。
門簾子啪嗒一聲落了下來。
外頭的夜風呼嘯著捲過院落,帶進了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何雨柱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看著那一扇緊閉的厚重木門。
良久,他端起茶碗,將那半碗冰涼發苦的茉莉花殘茶一飲而盡。
屋外的風聲漸漸低了下去,夜色深沉如墨,而在這座充滿了風霜、算計與恩怨的大雜院裡,一股新的暗流,正在無聲無息地緩緩流淌開來……
數九寒天的大清早,天色像是一塊被煙熏火燎了多年的灰白油布,死沉沉地壓在四合院的飛簷翹角上。
昨夜颳了半宿的白毛風好不容易歇了晌,院裡的空氣冷得像凝了固,吸一口進去,直把人的喉嚨管子凍得發緊發疼。老洋槐樹的枯枝杈上結著寸許長的白毛霜,微風一蕩,撲簌簌往下落,掉在天井裡那口大青石水缸凍得梆硬的冰面上,發出極其輕微的細碎脆響。
各家各戶的煙囪都開始懶洋洋地往外吐著淡青色的煤煙子。洗菜的、倒尿盆的、端著搪瓷缸子漱口的腳步聲雜亂地在青磚甬道上響動,伴隨著鐵皮水桶撞擊井臺的哐當聲,把沉睡了一夜的大雜院硬生生給砸醒了。
中院西廂房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棒梗從門縫裡側著身子鑽了出來。
少年的身上穿著那件被秦淮茹連夜用粗麻線補得密密麻麻的深藍工裝,前襟和兩肘處補著的黑布塊被凍得發硬。昨夜從何雨柱屋裡退出來後,他額頭上崩裂的傷口被冷汗和泥灰黏住,結了一層暗褐色的硬殼。他那雙大號的翻毛勞保棉鞋踩在被凍成白茬的雪泥地上,發出沉悶紮實的聲響。
胸口沉甸甸的——那塊被砸變了形的嘎斯卡車紫銅墊圈,被他用一根磨得毛糙的麻繩死死綁在最裡層的棉背心上,冰涼的金屬緊貼著皮肉,激得他渾身肌肉時刻繃緊,像是一道時時刻刻烙在他心尖上的死刑判決。
棒梗沒有像往常那樣賊眉鼠眼地四處打量,更沒有那股子虛浮囂張的橫勁。
他垂著頭,兩隻腫脹發紫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揣在袖筒裡,腳步邁得極快、極穩。路過東廂房門口那兩級青石臺階時,少年的腳步下意識地猛頓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厚棉門簾子。
簾縫裡透出一股子熟悉的烤焦炭味和淡淡的蔥油香。
棒梗咬了咬牙,嘴唇被幹裂的皮肉扯得生疼,他沒有停留,只是對著那扇門簾極輕、極深地彎了彎身子,隨即一扭頭,悶著頭大步流星地穿過垂花門,一頭扎進了巷子口刺骨的晨霧裡,奔著軋鋼廠汽修車間的地溝去了。
而在賈家那扇半開著的門後頭,一股子發餿的棒子麵酸氣混著刺鼻濃烈的跌打藥膏味,正順著門縫一絲絲往外冒。
屋裡光線晦暗得讓人透不過氣。
八仙桌上昨晚剩下的半碗苞谷糝子已經凍成了渾濁的硬坨子,上面結著一層薄薄的白油皮。秦淮茹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正蹲在狹窄逼仄的灶臺前,手裡拿著一把乾癟的高粱秸稈,費勁巴拉地往黑黢黢的灶膛裡送。
火苗子軟綿綿的,被溼柴火壓得直冒嗆人的濃煙,嗆得秦淮茹眼淚直流,不停地拿長滿凍瘡的手背去擦拭眼角,那張憔悴蠟黃的臉上滿是菸灰。
“咳咳……咳咳咳!咳死我了!你個喪門星,大清早的生個火都不會,是要拿煙把我這把老骨頭活活燻死在炕上啊?!”
裡屋土炕的深處,猛地傳來一陣破銅鑼般尖厲刺耳的乾咳聲與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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