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頭,滾沸的白開水正順著白鐵皮大水壺的壺嘴嗤嗤往外吐著白霧,將整個八仙桌上空罩進了一團熱氣騰騰的人間暖意裡。
八仙桌上殘存的幾個大空碗早被何雨水手腳麻利地全收進了大木盆裡。
小姑娘今兒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兩根烏黑油亮的大麻花辮隨著身子一晃一晃,辮梢上的紅綢帶在燈光下分外晃眼。她挽著棉襖的袖口,露出兩截細白的小臂,正就著滾燙的熱水,拿絲瓜絡子飛快地刷著瓷盤子裡的牛油紅湯,嘴裡甚至還忍不住輕聲哼著紡織廠文工團新排的小調兒,腳步輕快得像是一隻在雪地裡跳躍的歡喜麻雀。
婁小娥繫著那條雪白的圍裙,站在洗臉架子旁,拿著乾布帕子把洗乾淨的青花粗瓷大碗一隻只擦抹乾淨,整整齊齊地碼進帶紗網的碗櫥最底層。
女人偶爾側過臉,瞧著何雨水那副含羞帶喜、連眼角眉梢都掛著蜜糖的年輕模樣,忍不住抿起紅潤的嘴角,眼底滿是掩不住的寵溺與打趣。
何雨柱脫了大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粗毛線衣,腳上踩著新納的軟底黑布棉鞋,在屋裡揹著手來來回回踱了兩趟步子。
男人的臉色雖然比剛才在桌上板著面孔審段衛東時松泛了不少,可那兩道粗黑濃重的臥蠶眉,卻依然隱隱約約擰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沉重。他走到窗前,抬手用袖口把玻璃上一小團融化的水漬抹平,兩隻深邃如潭的眸子透過玻璃,定定地望著外頭漆黑如墨的風雪夜色。
段家的情況,沒挑兒。
交道口獨門獨院的三間正北房,產權明晰的紅契私產;
父母是糧食局退休的老職工,每月領著八十幾塊錢雷打不動的退休金,肚裡有糧,兜裡有款,上無苛刻的惡婆婆,下無拖油瓶的渾賬小叔子;
段衛東自個兒更是立過功的退伍轉業幹警,月薪四十二塊五外加津貼,手裡硬邦邦攢著將近七百塊現錢存摺,進門就主動要把存摺和西房產權劃給媳婦管賬。
在如今這滿四九城的大街小巷裡,哪怕翻遍了東城西城的大雜院,也絕尋不出第二個家底這般殷實、門風這般純正、人品這般硬扎的女婿來。
這樁親事,要是擱在大院任何一家頭上,閻埠貴能把算盤打碎了樂得滿街放鞭炮,劉海中能把官腔吹到天上去,秦淮茹怕是連做夢都能笑出眼淚來。
可何雨柱心裡頭,卻依然沉甸甸的。
像是一口生鐵鑄的大鐘,明明撞出了滿堂清脆嘹亮的喜音,可那尾子裡的嗡鳴聲,卻震得他胸膛裡一陣陣發緊、發酸。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八仙桌,落在了正在灶臺邊擦桌子的何雨水身上。
小姑娘身段抽條了,高挑、勻稱,穿著那身半新的紅黑格子呢短大衣,腰線收得極好看。可那雙正拿著抹布擦拭灶臺的大手,骨節卻依然顯得有些粗大,手背上那些早年間冬天生爐子、洗冰水菜落下的舊凍瘡疤痕,即便抹了雪花膏,在煤油馬燈慘白的光線底下,依舊泛著一層淡淡的暗紫色。
何雨柱兩世為人。
前世他這個當哥的糊塗,整顆心全叫秦淮茹那雙水汪汪的吊梢眼和滿嘴的軟話給勾了去,發了薪水往賈家送,帶了飯盒往賈家端,雨水成天在外頭吃學校的冷窩頭、啃爛鹹菜幫子。大冬天裡,小姑娘腳上那雙破棉鞋露著大腳趾頭,凍得在被窩裡直打哆嗦,何雨柱連看都沒多看上一眼。
到了雨水出閣那年,賈家正鬧著棒梗交借讀費,何雨柱兜裡比臉還乾淨,連自個兒親妹妹出門子,統共就拿出了三十塊錢,外加兩床洗得褪了色的舊粗布被褥,寒酸得連送親的鄰居都在背後直撇嘴!
後來雨水在夫家受了氣,回了大院想找親哥訴苦,賈張氏坐在穿堂門底下陰陽怪氣地罵街,秦淮茹拉著一張受氣小媳婦的苦瓜臉嘆氣,何雨柱為了討好那寡婦,硬生生把親妹妹擋在大門外頭,連口熱湯都沒給端過!
那一幕幕前世被他深埋在心底、以為早就隨著重生被斬斷的罪孽,這會兒藉著段衛東方才那一聲擲地有聲的“何班長”,全瘋了一樣倒灌進了他的腦髓深處!
疼啊。
心尖子像是被人拿鏽鐵絲生生勒住了一樣,疼得他連喉嚨裡的唾沫都帶著一股子苦味。
雨水是何家唯一的骨血,是他何雨柱在這人世間除了婁小娥之外,血脈相連、至死不離的親妹子!
段家再好,那是段家的底蘊!
段衛東再正派,那是段衛東的本事!
老段家是糧食局的體面門庭,親戚朋友全是有頭有臉的公職幹部。雨水要是就這麼提著兩隻洗得發白的破網兜、抱著兩床尋常人家的棉花被褥嫁過去,即便段衛東明面上護著她,段家二老嘴上不說,那些出嫁的大姑子、小姑子,那些上門道喜的街坊親朋,背地裡能拿什麼眼神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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