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徐辰和往常一樣從臥室醒來，洗漱完畢後泡了杯濃茶，坐回書桌前。
“繼續幹活吧。儀器精度既然被卡死了，那就只能在‘實驗設計’本身上想辦法了……”
徐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桌上那疊寫滿了超導公式的草稿紙，腦海中飛速運轉著。
在物理學史上，當現有的儀器精度摸到天花板時，頂尖的物理學家不會坐等工業界去造更好的機器，而是會透過極具想象力的“實驗設計”，用迂迴包抄的方式繞過儀器的限制。
最經典的例子，就是1912年的馬克斯·馮·勞厄。當時人類剛發現X射線不久，所有人都想測量X射線的波長，可它的波長只有零點幾奈米，而當時人類機械加工能刻出來的最精密的光學衍射光柵，縫隙也有幾千奈米寬。用這種粗糙的儀器去測X射線，就像用捕鯨的漁網去撈細菌，根本不可能成功。
勞厄是怎麼破局的？他沒有去死磕怎麼製造更細的人工光柵，而是突然靈光一閃——大自然裡的晶體，裡面的原子不就是天然按照零點幾奈米的距離、整整齊齊排列的嗎？！他直接把一塊硫酸銅晶體當成天然的“三維光柵”，用X射線一照，當場洗出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張晶體衍射斑點圖！既測出了X射線的波長，又順手開創了現代X射線晶體學，一舉拿下諾貝爾獎！
徐辰現在的處境，和當年的勞厄很像。
離子液體柵極和氮化硼保護層就像是兩堵牆，擋住了常規ST針和紫外光。要想在不拆牆、不破壞反常金屬態的前提下，直接看穿保護層，看清底下銅氧面裡庫珀對的配對能隙和集體激發，就不能用只停留在表面的軟紫外光，必須用穿透力極強的硬X射線！透過硬X射線共振非彈性散射（RIXS），像做CT一樣直接穿透上面的保護層，去精準轟擊底下銅原子的K邊內層電子！
想到這裡，徐辰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幾個散射截面方程，但很快，他的眉頭又緊緊鎖了起來：
“不對，硬X射線RIXS的共振散射截面比軟X射線小了好幾個數量級，普通的實驗室X射線管照上去，十天半個月都攢不出幾個有效光子。更何況，我的樣品只有十幾微米寬，需要把光束聚焦到百奈米級的針尖大小，同時還要保證毫電子伏特級別的極高能量解析度……”
“既要穿透厚厚的封裝層，又要光斑縮到奈米級，還要在單層樣品被高能輻射轟爛之前，用極高的光子通量密度瞬間把微弱的訊號‘洗’出來……”
徐辰筆尖猛地一頓，嘴裡下意識地吐出了一個名詞：
“要想同時滿足這幾個變態條件，全人類唯一能做到的光源，只有高能同步輻射光！”
什麼是同步輻射光？
簡單來說，當帶電粒子（比如電子）被加速到接近光速，並在磁場中拐彎做曲線運動時，因為速度方向劇烈改變，它就會沿著切線方向，像車燈一樣甩出一道極其刺眼、亮度極高、方向性極好的電磁波——這就是同步輻射光！
這種光，亮度比普通X光機高出上百億倍，是微觀世界的終極探照燈！
“可問題是，普通的第三代同步輻射光源，比如上海光源，它的電子束能量一般只有 3.5 GeV（十億電子伏特）左右。在硬X射線波段，它的相干光子通量密度還是不夠高，穿透離子液體柵極後信噪比會大打折扣，未必能看清反常金屬態裡那極其微弱的玻色子相位漲落譜……”
“除非……能有一臺電子束能量高達幾十甚至上百 GeV、發射度被壓到極限的超級環形加速器，在它的儲存環上加裝長週期波盪器，用它拐彎時甩出來的超高通量密度硬X射線來當探針……”
幾十上百 GeV 的環形電子加速器？
念頭閃過的一瞬間，徐辰整個人突然愣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盯在了桌角那臺安靜躺著的手機上。
一星期前，他在進入虛擬實驗室閉關前隨手回覆過的那條微信，彷彿一道閃電在腦海中轟然炸開，將所有的死衚衕瞬間劈得粉碎！
徐辰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CEPC？！環形正負電子對撞機！！”
……
搞高能物理的人，私下裡常拿自家寶貝開一個玩笑：環形電子對撞機，是全世界最貴的“漏光燈泡”。
花幾百億造出來，本意是讓正負電子迎頭相撞，去尋找新粒子；可電子每在環裡拐一次彎，就會不情不願地往外甩出一大把光子，白白漏掉能量。為了補上這部分損耗，對撞機每年光電費就得燒掉好幾個億。
對高能物理學家來說，這道光是讓他們心疼的損耗；可對凝聚態物理學家來說，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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