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時已是晚上八點多。
保密員抱著登記簿站在門口，逐份清點回收的材料，一共四十七份，一份不少。
孫老是最後一個被扶出會議室的。他胸口的電極片已經摘了。臨出門前，他輕輕推開了旁邊攙扶他的助手，用那雙因為常年接觸高溫爐料而佈滿燙傷老繭的手，緊緊攥住了徐辰的手。
“徐首席啊，今天在會上我老頭子不爭氣，差點給你添了亂，真是對不住了。”
徐辰連忙雙手回握住老人的手，連聲說使不得，反倒是自己考慮不周，彙報前沒有提前給大家夥兒透個底，險些驚著了老前輩，該賠不是的是自己才對。
孫老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眶在走廊頂燈的映照下微微泛著水光，手指攥得更緊了些：
“我搞了一輩子材料，跟在外國人屁股後面追了五十年，我做夢都不敢想，在入土之前還能親眼看到咱們中國人把全世界的桌子給掀了！”
“製備的事，你放心！我明天就把鋪蓋卷搬進實驗室！只要我這把骨頭還沒散架，我也要把……”
話沒說完，因為情緒起伏太大，一口氣沒倒上來，老人抓著徐辰的手猛地一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徐辰嚇了一跳，趕忙騰出一隻手，輕輕替老人順著後背，溫聲寬慰道：
“孫老，您千萬保重身體。製備是場持久戰，也不差這一兩天。您得先把身體養好，攻關組還等著您坐鎮把關呢。”
頓了頓，見老人的咳嗽稍稍緩了些，他又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
“您老可一定得保重好身體，還得親眼看著咱們這聚變反應堆點火呢！”
話一齣口，徐辰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對啊。
照眼下這個進度，CFETR點火滿打滿算也就是一兩年的事兒。這話聽著，怎麼跟大過年的去給九十九歲的老壽星拜年，還特別真誠地握著人家的手祝一句“長命百歲”似的？
好在孫老顯然沒往這一層上想。
老人又咳了兩聲，總算把氣喘勻了。
聽到“親眼看著點火”這幾個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反倒亮了一下，像是被人當面許下了一樁天大的願，嘴角慢慢咧開，露出幾分孩子氣的笑意。至於搬鋪蓋捲進實驗室的事，他也沒再堅持。
他只是又用力握了握徐辰的手，點了點頭，嘴裡還是不停地說著各種感謝的話，這才讓人扶著上了車。
車門關上之前，他還隔著車窗，衝徐辰擺了擺手。
……
第二天上午，301醫院給孫老做了一次複查，各項指標基本正常。值班醫生在病歷上寫的診斷是“情緒激動誘發的一過性血壓升高”。醫生建議他留院觀察兩天，被他婉拒了。當天下午，他便出現在了攻關組的第一次籌備會上。
至於是什麼事情讓一位七十多歲的老院士激動成這樣，保健醫生也默契地一句都沒有多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