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那件厚重的呢子軍大衣依然整整齊齊地扣著釦子，領口豎起，擋住了防空洞裡陰冷潮溼的風。他從兜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在粗糙的指甲蓋上磕了磕菸絲，隨後划著火柴點上。
青白色的煙氣在狹窄刺鼻的審訊室裡緩緩升騰，遮住了何雨柱半邊冷峻如鐵的臉龐。
保衛科副科長李衛東手裡握著一本厚厚的硬皮審訊記錄本，啪的一聲重重拍在生鐵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白瓷大茶缸子叮噹亂響。李衛東拉開嗓門，聲音冰冷如刀，在水泥四壁間炸響：
“孫滿倉，名字、年齡、車間職務！別他孃的給老子裝啞巴！外頭零下十四度，防空洞裡有的是時間陪你耗！你身上搜出來的接頭暗號、廢品站過秤條，還有那一捆十斤六兩的純紫銅卡車分電器線圈，全擱在物證科桌上擺著呢！你還想指望你大舅劉海波來撈你？！”
李衛東冷笑了一聲，身子前傾，兩隻胳膊肘撐在桌沿上，眼神凌厲得像鷹隼：
“實話告訴你，劉副主任現在正在廠黨委小會議室裡坐著呢！主管後勤的李副廠長親自拍的桌子！你今兒晚上要是不把裡裡外外的爛賬交代得乾乾淨淨，明天一早，第一批押送去黑龍江農場勞改的名單上，你孫滿倉排在第一個！！”
“勞改”兩個字一齣口，孫滿倉渾身猛地打了個擺子。
他那張蠟黃的麵皮瞬間刷的一下褪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牙齒磕得像急促的撥浪鼓，兩隻被銬在鐵椅子後面的手臂拼命掙扎，生鐵手銬發出刺耳欲聾的嘩啦聲：
“李……李科長！何師傅！我……我冤枉啊！”
孫滿倉突然尖叫起來，聲音沙啞刺耳得像是一隻被踩碎了脖子的鴨子，拼命把腦袋從鐵桌面上掙扎著抬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眼神瘋狂地往牆角的棒梗身上剜：
“東西不是我偷的！真不是我偷的啊！是賈梗！是那個小畜生自己手腳不乾淨！是他進了車間見財起意，自己從配件箱裡把銅線圈和化油器給摳出來的！我……我不過是在外頭碰巧撞見了他，想勸他把東西放回去……對！我是想立功舉報他！你們抓錯人了！你們應該槍斃賈梗那個賊胚子！！”
“放你孃的狗臭屁！！”
一直蹲在水泥地上的棒梗，聽到這話，整個人像是被火油潑了皮肉，猛地從地上彈坐起來，雙眼赤紅，額角青筋暴突如蛇，拼命朝著孫滿倉的方向嘶吼：
“孫滿倉！你不得好死！！是你遞給我的大前門！是你拿現洋給我看的！是你跟我說黑市一塊八毛錢一斤！是你教我用破帆布包著扔在柴火垛底下！！你還說你師傅能罩得住……你現在把髒水全潑在我頭上！老子跟你拼了！！”
棒梗像瘋狗一樣掙扎著要往前撲，身後的兩個保衛幹事眼疾手快，兩根橡膠警棍橫空一架，硬生生頂在他的胸口上，將他狠狠按回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棒梗胸口受擊，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酸水，趴在地上痛苦地劇烈乾嘔，眼淚鼻涕橫流。
何雨柱緩緩吐出一口青煙。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將菸頭按在茶缸子的蓋沿上，輕輕碾滅，隨後慢條斯理地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黑皮舊筆記本，啪嗒一聲，扔在了孫滿倉的眼皮子底下。
本子不大，封皮磨損得露出了灰白色的紙板，邊角處浸透了黑色的老機油，顯然是有些年頭的東西了。
看到那本黑皮本子的一瞬間，孫滿倉原本還在瘋狂狡辯的嘴巴，像是冷不丁被塞進了一塊生鐵，整個人瞬間僵死在鐵椅子上。他的眼珠子暴突得幾乎要從眼眶裡裂開，臉上的肥肉瘋狂抽搐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抽氣聲，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殘葉。
“認得這本子麼？”
何雨柱的聲音極平、極緩，卻帶著一股叫人渾身血液凝固的森然寒意。
他站起身來，軍大衣的衣襬帶起一陣冷風，一步一步走到孫滿倉面前，高大的陰影將生鐵審訊椅上的青年完全籠罩：
“六年前，紅星軋鋼廠第一機修車間，材料庫房保管員，老孫頭。也就是你親爹，孫瘸子。”
何雨柱伸出一根粗短結實的手指，輕輕翻開了那本泛黃發脆的舊賬本：
“六年前開春，一車間搶修蘇聯援建的五百噸冷軋機，急需三箱進口的含鉻高強度軸承合金。提貨單上蓋的是賈東旭的領料章，出庫單上籤的是你爹孫瘸子的名字。可到了車間開箱，裡面裝的全是一包包生了鐵鏽的爛泥沙子。整整價值兩千八百塊錢的國家重點特種合金，不翼而飛。”
審訊室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結了冰。
連李衛東都愣住了，眼神複雜地看向何雨柱，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說這段陳年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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