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兩個人在水泥牆上的黑影映得劇烈搖晃，如同兩頭在曠野裡絕望撕咬的困獸。
何雨柱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劇烈地震顫著，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撕心裂肺、渾身發抖的女人，胸膛裡那顆兩世為人、自以為早就淬鍊得堅如頑石的心臟，在這一剎那被狠狠撞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口！
痛！
那是一種被人在滾燙的油鍋裡生生撈出來、又扔進雪堆裡的劇痛！
“小娥……”何雨柱伸出那隻佈滿黑泥與血汙的大手，嘴唇顫抖著，想要去握女人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婁小娥猛地一揮手，狠狠拍開了何雨柱伸過來的手！
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滿屋生疼！
“我不怕窮！何雨柱，我不怕窮，我是怕你累啊！！”
這一聲從喉嚨最深處生生擠出來的哭喊，像是一柄開了血槽的誅心尖刃，裹挾著一個女人積壓了整整幾個月、甚至幾十個失眠長夜的全部心血與眼淚，徹底轟碎了這間屋子所有的空氣！
“怕你累”三個字，在這陰冷逼仄的大通間裡，久久不絕地迴盪著，撞在冰冷的牆皮上，又狠狠反彈進何雨柱的耳膜深處！
婁小娥整個人脫了力，雙腿一軟，兩隻手死死抓著八仙桌的硬木稜角才沒跌倒下去。她把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肩膀劇烈地抽搐聳動，哭得喘不上氣來：
“何雨柱……你摸摸你的心口窩，你看看你那張臉……你才多大歲數啊？你才二十幾歲啊！你看看大院裡跟你同歲的許大茂，看看劉光天，哪個不是下工了吃飽喝足往炕上一躺？可你呢？！”
婁小娥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晶瑩的淚水和散亂的青絲，抬起顫抖的手指，直直戳在何雨柱厚實堅硬的胸口上：
“天不亮你就要操心翻砂車間的煤夠不夠，白天在兩千人的大鐵鍋前翻鐵鏟翻得膀子發腫，晚上回來，全院三十幾口子的生老病死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水管子裂了你鑽臭水溝，煙筒堵了你爬房頂，賈家斷了頓你送肉，易中海嘆口氣你就得去替他堵窟窿……你以為你是鐵打的金剛？你以為你的骨頭是生鐵鑄的磨不碎？！”
婁小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何雨柱那隻還在滲血的右手，把那隻粗糙、乾裂、佈滿了陳年燙傷疤痕和新鮮血口子的大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心口窩上！
隔著薄薄的緞面小襖，何雨柱能清晰地感受到女人胸膛底下那顆心臟，正瘋了一樣劇烈地、悲痛地跳動著！
“你夜裡睡不著覺，翻個身骨頭節都在響，你當我是死人我聽不見？！你後半夜一個人坐在風口裡抽大前門，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的，你當我是瞎子我瞧不見？！何雨柱，我是你的結髮妻子！我是要跟你在這間屋裡生兒育女、過一輩子的人！看著你為了這幫永遠填不飽肚子的白眼狼，把自己的一身皮肉、一身骨血一點一點熬幹、碾碎……我的心在滴血啊！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啊！！”
何雨柱的眼眶終於徹底紅了。
男人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困獸般的低吼，滾燙的熱淚再也無法遏制，毫無徵兆地從那張剛毅沉穩的臉龐上決堤而下！
兩大顆淚珠穿透了臉上的黑泥，順著刀削般的下頜骨滑落，啪嗒一聲，砸在婁小娥的手背上。
重若千鈞。
何雨柱兩世為人，死過一次，冷透了一顆心。
他以為自己算無遺策，以為自己步步為營，以為自己用冰冷的規矩套住了棒梗、用鐵血的手段廢了趙瘸子、用大恩大德降服了易中海和許大茂，就是真正掌控了命運，就是給這個家築起了一座堅不可摧的高牆！
可直到這一刻，當婁小娥哭著喊出那句“我不怕窮，怕你累”的時候，何雨柱才如夢初醒般地看清了自個兒靈魂深處最大的盲區——
他在報復，他在立威，他在下意識地向全大院、向整個軋鋼廠證明他何雨柱不是傻子，他能把所有欺負過他的人踩在腳底下，他能當這個大雜院裡唯一遮風擋雨的神！
可他偏偏忘了，他不是神。
他肉體凡胎，他只有兩隻手、一副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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