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裡頭，天光剛擦亮，院門外那道平日裡走人推車的窄仄衚衕，冷不丁被一陣地動山搖般的重型機械咆哮聲震得直髮顫！
“轟隆隆——轟隆隆——！”
大馬力柴油引擎噴吐出的熱浪和藍黑煙霧瞬間衝散了巷口的晨霧。兩臺嶄新鋥亮、車斗裡墊著厚草苫子的綠皮大解放卡車，掛著低速擋，穩穩當當停在了四合院硃紅斑駁的大鐵門正對面！
車頭進氣格柵正中央，用兩丈長、兩尺寬的大紅軟緞紮成了面盆大的八角大紅花；兩隻渾圓的大燈罩子旁貼著斗大的灑金“喜”字；更扎眼的是副駕駛那一側的車門反光鏡上，各系著六根隨風獵獵作響的五彩綢條子。
司機跳下車，手裡拿著長柄銅搖把，車門砰的一聲合攏，震落了門樓磚縫裡兩錢乾土。
“何師傅！市運輸一隊趙剛隊長派咱倆出車！迎親的傢什、道上的路條全備齊了！恭賀何大廚妹子出閣之喜！！”
這兩嗓子穿雲裂石的大喊，像兩記大爆竹，瞬間在中院、前院、後院的頭頂上炸開了鍋！
“吱呀——”“哐當——”
前院倒座房、東西廂房的門簾子像被風掀起來似的一扇接一扇打將開來。閻埠貴連棉襖釦子都沒扣齊整，趿拉著爛棉鞋衝出門道，老花鏡直接從鼻樑骨出溜到了嘴角；後院劉海中披著呢子大衣，嘴裡嚼著半口冷窩頭就大步流星跨進了垂花門；連西廂房那扇整日關得死死的賈家木門，門軸都發出一聲酸澀尖利的慘叫，秦淮茹慘白著一張臉，身子縮在門框背陰處，兩隻手死死摳著泛黴的門板，眼神發直地往外探。
全院三十多口子人全看傻了眼。
在這年月，大雜院裡嫁閨女，能有一輛帶大梁的飛鴿腳踏車在頭裡引路，後頭跟兩三個借來的平板三輪車拉被褥箱籠，那就是整條衚衕裡數得著的體面人；要是夫家能僱上一輛帶車棚的小吉普，那得是厂部大領導結親的排場！
何家倒好，一齣手，整整兩臺軍綠色的重型大解放！
那四個沉重發黑的大膠皮輪子足有半人高，輪胎縫裡塞著細鋼釘防滑鏈，踩在雪水地裡發出沉悶踏實的嘎吱聲，霸道、蠻橫，帶著一股子任誰也壓不住的通天排場！
“快！光天、光福、解成！愣著當木頭樁子呢？！搭手！把紅木大櫃給我抬出來！！”
何雨柱的嗓門從中院炸裂開來。
男人今兒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藍暗紋純毛嗶嘰呢中山裝，四個兜平平整整，領口系得嚴絲合風，腳底下踩著一雙擦得沒有半分塵星子的三接頭皮鞋。他腰板挺得筆直，身軀魁梧得像一堵新砌的山牆，胸前彆著一朵小巧精緻的紅綢花，整個人透著一股子不可逼視的陽剛與威嚴。
只是仔細瞧去，何雨柱那一雙深邃大眼的眼眶子底下，浮著一層深青色的暗影，眼白裡爬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昨兒後半夜，他在大木棚子底下聽妹妹哭著說完那一席話，回到屋裡，硬是在八仙桌前枯坐到了金雞報曉。
他看著窗外的殘星一點點褪去，看著東邊的雲頭被紅日燒化，腦子裡翻江倒海，全是一張張陳舊發黃的影子——
七歲時的何雨水，頭上扎著兩根發黃的小短辮，吸溜著黃鼻涕，縮在漏風的破炕頭上喊“哥，我冷”；
十四歲時的何雨柱，光著膀子在後廚灶臺前被滾油燙得嗷嗷叫，回頭看見小妹坐在門檻上拿小樹枝在泥地裡畫白麵饅頭；
還有前世那個在風雪裡提著舊布包、被賈家算計得連親哥都恨入骨髓、最後在夫家委曲求全過完半輩子的小妹……
兩世的血肉，二十年的風霜，全要在今兒這個早晨，順著那兩輛大卡車的車輪子，生生從他的心窩子裡剜出去了。
“慢著點！抬穩了！碰掉一分紅木皮子，老子揭你們的皮！”
何雨柱一步邁下石階，兩隻粗壯如鐵的大手直接頂上了一隻沉達百斤的大紅木雕花五斗櫥的底座。
劉光天和閻解成兩個年輕後生在前面抬著，累得滿面通紅、脖子上青筋暴突，何雨柱在後頭單手一託一沉，竟是舉重若輕地將那沉重的大傢俱生生扛上了肩膀，大步流星朝著穿堂門走去。
傢俱上了頭一臺卡車。
接著，是那臺墨綠色的蝴蝶牌腳踏雙線縫紉機，機頭蒙著紅絲絨套子，在車斗正中央扎得牢牢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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