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長達半生的荒唐大夢裡，他何雨柱從來都只知道給別人遮風擋雨，從來都只知道把自個兒身上的皮肉割下來餵飽那一窩永遠填不滿的市井豺狼。
他何曾敢奢望過，有朝一日，當他這具看似生鐵鑄造的身軀徹底垮倒在炕頭上的時候，能有一個女人，不是為了他的飯盒，不是為了他的工資，不是為了讓他去替誰家當擋箭牌，而是真真正正心疼他身上的傷、心疼他骨頭裡的痛，紅著一雙眼睛，在這冰天雪地的大清早，挽起袖子替他熬藥吊湯、撐起這屋裡的一片青天？！
“呼……”
何雨柱鼻尖猛地一陣陣發酸，兩隻眼眶子熱得發燙，淚水順著他眼角那些深刻滄桑的紋理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沒入髮鬢間，瞬間被滾燙的高熱蒸發成了一片潮氣。
酸啊。
酸得他胸膛裡那一副硬邦邦的肋巴骨都在發顫。
可在那無邊無際的酸楚背後，更多的，卻是一股子濃郁得化不開、滾燙得能把人靈魂都融化了的踏實與溫熱。
值了。
老天爺讓他重活這一遭，哪怕不給他那通天的財路，哪怕不給他這一手出神入化的廚藝，光是把眼前這個滿心滿眼全是他何雨柱的女人送到他炕頭上，他這兩輩子的苦、兩輩子的罪，便算徹徹底底值了個精光！
“吱呀。”
外間屋的大門軸發出極輕微的轉動聲。
婁小娥拉開了大門，寒風順著門縫捲進來幾縷清冷的空氣。
女人沒有出去，只是站在門檻內側，手裡拿著那隻空了的大洋鐵皮油桶，探出半個身子，衝著穿堂門的方向極低聲地喚了一句：
“解成兄弟，在院裡嗎？”
不多時，外頭傳來前院閻解成那一陣急促而帶著討好的小跑腳步聲，踩在化雪的泥濘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哎！何家嫂子！在呢在呢！您吩咐！”
閻解成那張凍得發青的馬臉出現在門簾外頭，小夥子搓著兩隻長滿凍瘡的手，哈著白汽，眼神規規矩矩地垂在大門臺階下頭，連半寸都不敢往東廂房裡頭亂瞄。
自打前兒婁小娥拿著大院公賬把閻埠貴堵在倒座房前當眾要回了四塊六毛錢，自打今兒早晨何雨水披紅掛綠、坐著兩臺重型大解放轟隆隆出閣，閻家人如今見著婁小娥，那態度比見著街道辦的主任還要恭敬三分！
婁小娥從圍裙暗兜裡摸出了兩張一角面額的紙幣，外加兩張二兩的全國通用豆腐票，遞了過去：
“解成兄弟，勞煩你跑一趟衚衕口的國營豆腐坊。買兩塊新出鍋的熱老豆腐，要滷水點得老的，再稱半斤鮮豆漿。剩下的幾分錢不用找了，你拿去買包大前門抽。”
閻解成接過錢票，眼珠子亮得像兩顆燈泡，連連點頭哈腰：
“哎呦喂！何家嫂子您太客氣了！給柱子哥跑腿那是應該的！我這就去！挑那剛出鍋最嫩生的一板給您端回來！您回屋烘著，仔細外頭過堂風吹著臉！”
小夥子把錢往懷裡一揣，腳底下像踩了風火輪似的，一溜煙衝出了大院大鐵門。
婁小娥合上門，插緊了插銷。
她轉過身，並沒有急著歇息，而是從灶臺旁邊那隻大篾籮筐裡挑出了兩塊乾透了的老薑，放在青石水槽邊上，拿起那把生了薄鏽的小鐵刮刀，一下、一下，極細緻地颳著生薑上頭凹凸不平的泥皮。
鐵刀刮過姜肉，發出沙拉沙拉的脆響，辛辣乾澀的生薑汁水濺在她細白的手背上，激得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輕蹙了蹙，可女人連擦都沒擦一把，刮乾淨了姜皮，又用刀背將其狠狠拍裂，放在大粗瓷碗裡備著。
這是在備著何雨柱發完了這一身透汗之後，用來擦拭身子、防止寒氣回潮的姜水。
躺在裡屋炕上的何雨柱，看著外間屋那個不知疲倦、連坐下來喝口水的工夫都捨不得給自個兒留的單薄背影，心裡頭那股子心疼與自責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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