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吃罷鮮美的靈筍煨靈禽，主峰的日頭便一日賽過一日暖和。
庭院廊簷下的冰凌早已消融乾淨，滴落成階前青苔上潤澤的露珠，微風過處，滿山草木抽出了嫩綠的新芽，處處透著明媚的春意。
晌午的陽光灑進明亮的書房，雲糯糯在書架最底層一陣翻找，捧出一捆極韌的紫竹篾，懷裡還抱著半卷前些日子練字剩下的雪白宣紙。
雲糯糯踩著輕快的步子一路小跑，來到前殿玉階前，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顧清風垂在石階上的寬大衣襬，仰著粉雕玉琢的臉蛋。
“師父，糯糯前幾日聽山下送靈果的執事說，青河鎮裡的孩子們一到春天，都喜歡把大鳥模樣的物什放到天上去飛，糯糯瞧著心裡癢癢，也想做一隻放到天上去玩。”
顧清風放下手中翻閱了一半的古卷，垂眸看著雲糯糯放在臺階上的竹篾與宣紙，唇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凡間百姓將那物什喚作風箏，書冊裡也常記為紙鳶，藉著春風升空，確是應時節的趣事。”
雲糯糯眨了眨清亮的大眼睛，有些擔憂地望了望主峰上方捲動的流雲：“可是咱們青雲山主峰這麼高，風勢又急，會不會剛放上天就被撕成碎片了呀？”
顧清風將書卷擱在石桌上，拂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峰頂浩瀚的雲海，溫聲解釋道：“開春之後，主峰四周的凜冽罡風早已散入九霄，如今自群山之間吹拂而來的，全都是和煦溫潤的山風，斷然吹不壞竹篾與宣紙。糯糯心裡可有中意的模樣，想紮成什麼形狀？”
雲糯糯歪著腦袋咬住食指，認真思索了片刻，烏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轉：“糯糯想扎一隻頂大的彩蝶，翅膀兩邊都要塗上好看的顏色，飛起來還要比山尖上的白雲升得更高才好呢。”
“好，依你便是。”
顧清風撩起衣袍在白玉階前坐下，掌中泛起一縷精純的純陽靈力，順著粗硬的紫竹篾緩緩劃過。
靈芒閃爍之間，堅硬的竹篾瞬息被削成粗細均勻的纖細篾條，光滑如玉，不帶半點毛刺。
顧清風修長的手指上下翻飛，動作極其嫻熟，不多時便取來銀白細韌的天蠶絲，將數根竹條緊緊紮結在一處，搭出一副展翅欲飛的蝴蝶骨架。
雲糯糯蹲坐在一旁，寸步不離地守著，兩隻小手殷勤地遞送著熬好的魚鰾漿糊與裁切整齊的宣紙，圓鼓鼓的小臉蛋上寫滿了專注與鄭重。
宣紙嚴絲合縫地貼覆在竹篾之上，待漿糊稍稍乾透，便到了雲糯糯最期盼的畫彩環節。
雲糯糯搬來平日裡寫字用的小石硯，又翻出顧清風賞賜的五彩靈石粉末，兌了清泉細細研磨成濃豔的漿汁。
雲糯糯挽起小道袍的袖口，握著一管粗羊毫筆，蘸飽了金色的顏料，在左側蝶翼上用力塗抹出一片燦爛的金光，接著又換了硃紅的筆墨，把右側翅膀染得豔若朝霞。
蝶身正中則被雲糯糯橫七豎八地塗抹了一大團濃墨，雖然線條稚拙，配色卻飽滿熱烈。
顧清風取出一軸長達百丈、刀劍難斷的雪白蠶絲，穩穩系在彩蝶背脊處的受風受力點上，指尖翻飛，打下了一個牢靠精巧的靈結。
“骨架已成，絲線也系妥當了，咱們去白玉廣場上一試便知。”
雲糯糯歡呼一聲，兩隻小手小心翼翼地托起足有半人寬的大蝴蝶風箏，倒騰著兩隻小短腿，飛快跑向主峰正中的白玉廣場。
廣場地勢極其開闊，四周群峰拱衛，如鏡的白玉地面倒映著碧藍的晴空，自群山幽谷深處升騰而起的春風浩浩蕩蕩，拂在人臉上滿是溼潤的草木清香。
顧清風邁步跟在雲糯糯身側，俯身握住雲糯糯肉乎乎的小手，細緻地指點著持線與抖腕的力道：“迎著風勢向前小跑幾步，手中的線軸切忌一次放盡，必須感受風托住骨架的勁道，徐徐放長絲線。”
雲糯糯依言邁開腳步迎風奔跑，精緻的小蠻靴在溫潤的玉石地面上踏出一陣清脆的噠噠聲響。
雲糯糯手腕依著顧清風方才教導的法門輕輕一提，迎面而來的一道溫熱氣流瞬間灌入紙翼之下，整隻彩蝶猛然一顫，隨即乘風平穩升起，越飛越高。
“飛起來了！師父快看，大蝴蝶當真飛起來了！”
雲糯糯仰起圓圓的小臉，眼眸中倒映著晴空，興奮地拍手雀躍。
纖細的天蠶絲在雲糯糯小手裡飛速滑動，紙鳶藉著主峰強勁而溫和的氣流平穩攀升，穿透了懸崖邊緣聚散不定的如絮白雲，徑直沒入高曠明淨的蒼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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