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氣隨著瓜果飄香悄然退去，八月的清晨，青雲山巔的松濤間泛起淡淡的薄霧，山風捲著草木清香送來了一絲淺淡涼意。
雲糯糯已滿四歲半了。
小丫頭的個頭比去年剛學會自己穿鞋時長高了小半個頭，小腿蹬在地上結結實實，原本圓滾滾的腮肉稍微收出了幾分秀氣輪廓，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依然靈動清澈，宛如山巔未染塵埃的冰泉。
大殿外的雲海翻湧著初升的金輝，殿內極為寧靜，青銅博山爐裡靜靜燃著清冽的冷香。
顧清風坐在雕花銅鏡前的紫檀木椅上，今日並未如同往日那般拂曉便去斷崖處練劍，只是安然閉目靜坐。
雲糯糯踩在一張墊著厚軟錦緞的小繡墩上，穩穩站在顧清風的身後。
雲糯糯小手裡緊緊攥著一把以千年溫玉磨成的髮梳，小臉上滿是難得一見的認真與鄭重。
雲糯糯小心翼翼地探過身子，先用溫熱的小掌心撫平顧清風衣袍上的微小褶皺，這才輕聲細語地叮囑：“師父千萬別動哦，糯糯今天梳得可慢可輕了，保證不會扯疼師父一根頭髮的。”
說完，雲糯糯兩隻小胖手格外慎重地捧起顧清風身後那一瀑如雪的長髮。
顧清風的長髮極長，自然垂落至腰際，銀白如九天初落的新雪，觸手微涼而絲滑，隱隱散發著冷冽的松木香氣。
過往數千年的漫長歲月裡，顧清風獨伴天地風霜與掌中寒劍，誰也不曾近身觸碰過顧清風的髮絲。
如今顧清風卻端坐在銅鏡前，任由身後那個連玉梳都險些抓不穩的小徒弟，笨拙而專注地一下一下梳理著如霜白髮。
“師父，您的頭髮怎麼全是雪白雪白的呀？”
雲糯糯一手穩穩按住顧清風的髮根，一手握著髮梳慢慢往髮梢順，奶聲奶氣地追問，“前些日子糯糯去山腳下溜達，瞧見村頭那些白鬍子老爺爺的頭髮也是這般顏色，可師父生得比山下唱戲的大哥哥還要俊秀，臉上一點皺紋都沒有，分明半點都不老呀。”
顧清風長睫微顫，緩緩睜開雙眼，銅鏡中清晰映出小徒弟那張繃得緊緊的粉嫩小臉。
顧清風唇角微揚，語氣沉穩溫和：“修道之人奪天地造化，壽元悠長無盡。這髮色是因心境澄澈與功法玄妙所凝，同凡塵世人壽數將盡的蒼老虛弱全然不同。”
雲糯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小腦袋，目光專注地落在指尖，兩根短手指輕輕捻住一縷微有纏結的碎髮，極其有耐心地一點點挑開。
“那等糯糯以後慢慢長大了，天天跟著師父唸經打坐，頭髮是不是也會變得雪白雪白的？”
顧清風聽得心中柔軟，透過銅鏡看著雲糯糯的小動作，溫聲回應：“你體內天生蘊含至純的生息之道，生機蓬勃浩瀚，周身氣血長盛不衰，無論何時頭髮都會保持這般烏黑油潤的模樣，無需生出白髮。”
雲糯糯聞言咧開小嘴笑了起來，兩頰露出淺淺的梨渦。
雲糯糯仔仔細細地將所有雪白的長髮梳理順滑，隨即伸長小胳膊，拿起桌案上擺著的那根天青色緞帶。
雲糯糯吃力地踮起腳尖，兩隻小胳膊環抱在顧清風腦後，費了好大勁兒才將滿頭長髮規整地收攏起來，在顧清風后腦勺處紮了一個高高的馬尾，末端還不忘打上一個自以為最神氣的蝴蝶結。
那蝴蝶結一邊寬一邊窄，青綢緞帶也歪斜地耷拉在側邊，整頭長髮卻當真被雲糯糯紮紮實實地束在了腦後。
“好啦！大功告成！師父快睜大眼睛瞧瞧鏡子！”
雲糯糯動作利索地從小繡墩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快步跑到顧清風膝前，揚起紅撲撲的小圓臉，滿眼都是期待讚許的亮光。
顧清風抬眼望向銅鏡。
鏡中的白衣劍仙髮束青綢，腦後垂著一隻歪斜可笑的蝴蝶結，平日裡威嚴孤絕的冷冽殺伐之氣隨之消散，眉宇間流淌著前所未有的脈脈溫意。
顧清風並未伸手去扶正那條系歪的緞帶，反而溫和地抬起手掌，輕輕揉了揉雲糯糯的發頂：“糯糯的手藝精進不少，今日梳得很是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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