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將盡，九州的天地徹底回暖。
青雲山巔的料峭寒意被徐徐拂過的和煦春風吹散，大殿的迴廊下，青石板臺階上的殘冰早已消融殆盡，化作幾汪澄澈的雪水，順著階前的靈草根莖悄然滲入泥土。
幾隻羽色明豔的膽大靈雀輕快地落在硃紅欄杆上，歪著小腦袋，唧唧喳喳地梳理著初春換上的柔順新羽。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松柏清香，紫檀木案旁，融融的陽光透過窗欞灑下大片明亮的光斑。
寬闊的案面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隻尺許見方的木匣，匣身通體由整塊萬年沉香木雕琢而成，散發著安神靜氣的溫潤木香。
這是雲糯糯專屬的百寶匣。
雲糯糯此時正規規矩矩地盤腿坐在厚實的雲絲軟墊上，兩條短短的小腿向前伸得筆直，整個人趴在案沿，認認真真地把匣子裡積攢的寶貝一件一件往外掏。
雲糯糯肉乎乎的小手動作極輕，唯恐碰壞了哪一件，將珍藏的物件在光潔平整的案面上小心翼翼地排成筆直的一整行。
顧清風一襲素白錦袍，姿態清閒地倚坐在一側的太師椅上，手中隨意端著一冊泛黃的古老道家手札。
手札雖然攤開著，顧清風溫和清雋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雲糯糯忙得不亦樂乎的小手上，眼底泛著星星點點的縱容笑意。
“這枚火紅的硬羽毛，是去年深秋的時候朱雀神鳥落在後山，不小心掉在大殿頂上的。顏色紅得如同朝霞，好看極了，一定要好好留著！”
雲糯糯一邊小心地撫平羽毛的邊緣，一邊自顧自地晃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念叨著。
“還有這塊圓滾滾的小金石，是糯糯前些日子在洗劍池底撈起來的。當時沉在水底閃閃發亮，摸起來沉甸甸的，師父說裡面蘊著一點點庚金真氣，也得留著！”
雲糯糯將小金石仔細擺放整齊，接著伸出雙手，滿懷敬重地捧起了一尊只有巴掌大小的精緻木雕：“這個小木人，是師父去年親手照著糯糯的樣子一點一點削出來的。雖然小木人身上只裹著簡單的素袍，但在糯糯心裡最是寶貝，必須擺在正中間最顯眼的地方！”
小丫頭一邊細細數著，一邊嘴裡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匣子裡每一枚石子、每一根羽毛的來歷與故事，在雲糯糯的小腦瓜裡都記得一清二楚。
數到最後，雲糯糯整個人幾乎趴進了匣子口，小手探到匣子最深處的暗格夾層裡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出了一個用紅綢布緊緊包裹著的小布包。
雲糯糯輕輕解開布包上的絲結，露出裡面三枚用乾草繩串在一起的青銅小制錢。
銅錢的邊緣早已被歲月磨得平整光潤，上面的楷書字跡也有些模糊不清。
那是雲糯糯兩歲多的時候，在青河鎮熱鬧喧囂的泥人攤子前，一位頭髮花白的凡間老漢笑眯眯找零給雲糯糯的凡銅錢。
雲糯糯用兩根肉嘟嘟的手指捏起那三枚微涼的凡銅錢，歪著小腦袋端詳了許久。陽光透過窗欞落在銅錢斑駁的綠鏽上，映出淡淡的光暈。
雲糯糯眨了眨清亮的大眼睛，忽然揚起肉乎乎的小臉，有些困惑地望向身旁的顧清風。
“師父，糯糯記得崑崙山裡開採出來的大溫玉錢是九州頂珍貴的寶貝，哪怕指甲蓋大的一枚都能換來極罕見的靈丹妙藥。那糯糯手裡的這三枚凡俗小銅錢，在神仙住的仙山上，還算不算值錢的寶貝呀？”
顧清風聞言合攏了手中的道家手札，伸手將那三枚磨損嚴重的凡銅錢從雲糯糯掌心裡輕輕拈起，放在修長白皙的指尖溫和撫過。
斑駁的銅鏽間，依然隱隱殘留著幾年前凡俗市井街巷裡的煙火氣息，以及雲糯糯握在小手掌心裡的淺淺體溫。
顧清風眉眼溫和，放緩了語調柔聲說道：“傻孩子，天地萬物本無高低優劣之分。玉錢之所以被稱作珍貴，是因為其中蘊含著精純豐厚的天地靈氣，可以用來同修道之人交換奇珍異寶，屬於修士行於仙途的財貨。而凡俗集市裡的青銅錢，承載的則是尋常人家的柴米油鹽，一枚銅錢便能在凡間買到熱氣騰騰的炊餅，兩枚便能換得一串甜絲絲的冰糖葫蘆，屬於凡人安身立命的根基。”
顧清風傾身向前，將帶著指尖暖意的三枚青銅錢重新放回雲糯糯肉乎乎的手心，細緻地替小丫頭將小手合攏收好。
“在為師看來，這兩樣物件皆具其獨特的珍貴之處。糯糯留在匣子裡的每一枚錢幣，見證的都是糯糯踏踏實實走過的路途。這些銅錢同匣中的紅羽毛、小木人一樣，皆是糯糯行過歲月、看遍九州天地的見證。只要糯糯心底珍重，在為師眼中便是千金不換的無價之寶。”
雲糯糯聽得半懂不懂，小腦袋微微晃了晃，但最後那句“千金不換的無價之寶”卻是聽得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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