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是一隻醬汁濃郁、慢火煨燉得骨酥肉爛的靈豬肘子，旁邊臥著一整尾肉質白潤如玉、散發著淡淡荷香的清蒸太古龍魚，配著炸得金黃酥脆的素香春捲，還有昨夜剛出屜、白胖喜人的靈泉大壽桃。
雲糯糯今日換上了一身格外喜慶的大紅繡金百福錦襖，領口處滾著一圈鬆軟的雪白兔毛，襯得一張小臉越發粉雕玉琢。
頭上的兩隻小抓髻用金絲紅緞帶纏得整整齊齊，垂下的兩隻精巧小金鈴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燭火下映出清脆細碎的光芒。
雲糯糯端正地坐在顧清風身側的高背木椅上，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捧著一隻金絲溫玉杯，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桌上豐盛的佳餚。
顧清風換下平日裡常穿的素淨道袍，一襲暗紋白長袍外罩著大紅滾金邊的厚實鶴氅，眉宇間原本的冷峻出塵之氣淡了許多，透出幾分凡間長輩的端肅祥和。
顧清風提起案上一隻溫熱的青銅古酒壺，微一傾斜，一道淺紅色的澄澈藥酒便穩穩注入雲糯糯的小玉杯中。
酒液泛著淺淺的溫氣，散發出一股微苦帶甘的奇特草木異香。
“這是屠蘇酒。”
顧清風放下酒壺，溫和地看著雲糯糯解釋道，“屠絕陰邪鬼氣，甦醒清明靈魂。凡間每逢除夕之夜，全家老小都要齊聚同飲此酒，為的是驅避瘟疫與邪祟，求一個四季平安。”
雲糯糯湊近杯沿輕輕吸了吸氣，小鼻尖微微皺了皺，奶聲奶氣地小聲嘀咕：“聞起來有一點點苦澀的草藥味呢，跟平日裡喝的靈果蜜露好不一樣。”
“既是調理肺腑的靈藥之酒，有些許藥味才合常理。”
顧清風舉起自己面前的白玉大盞，目光溫存地落在雲糯糯身上，語調平緩，“按著凡俗飲屠蘇的規矩，向來是少者先飲，長者後飲。今夜咱們峰上只有你我師徒二人，你年歲最小，這第一杯屠蘇酒，理當由你先喝。”
雲糯糯眨巴著圓溜溜的杏眼，面露不解：“往日里吃糕點用膳，師父總教導糯糯要等長輩動了筷子小輩才能動手。怎麼到了喝這除夕酒的時候，反而要年紀最小的小孩子搶在前頭呢？”
顧清風微微抬眸看向窗外的蒼茫星漢，眼中泛起一抹看透萬古桑田的悠遠：“因為年少之人喝了此酒便算作多得了一歲光陰，是值得慶賀的喜事；年長之人喝了此酒則是又失了一歲年華，是以放在最後飲下，權作自罰。”
雲糯糯聽得心頭猛然一緊。
雲糯糯年紀雖小，平日裡隨顧清風讀道經，卻早已隱約懂得生老病死的沉重滋味。
雲糯糯連忙把手裡的小玉杯擱在案上，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顧清風那隻盛滿藥酒的白玉大盞，有些焦急地推回了顧清風懷裡，大眼睛裡瞬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溼意。
“那糯糯不要喝了，糯糯不要白白多長一歲！”
雲糯糯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點哭腔，“師父更不許失歲！糯糯想讓師父一直好好的，永遠都不要變老，師父要長生不老，一直一直陪在糯糯身邊才行！”
顧清風見雲糯糯急得眼眶泛紅、如臨大敵的模樣，心口處驀地軟得一塌糊塗。
顧清風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雲糯糯有些微涼的前額上，修長的指尖順著柔順的髮絲緩緩滑下，眼底盡是化不開的柔和笑意。
“小腦袋瓜裡整日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為師早在百年前便已修得長生道體，壽元與天地長存，哪來凡俗之人壽數衰減的失歲之說？”
“這不過是世俗凡人求心安的古老寄託罷了，做不得數的。”
雲糯糯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抹了抹眼角，依舊有些不放心地求證：“真的嗎？師父當真永遠都不會變老？師父可不能為了哄糯糯高興就騙人。”
“為師何時在修行大事上哄騙過你？”
顧清風重新端起那隻溫熱的小玉杯，送到雲糯糯唇邊，放柔了嗓音，“快些喝了它罷。趁著溫熱嚥下去，能在你經脈中生髮一股春生靈氣，保你新的一歲百病不侵，道基堅固。”
雲糯糯這才破涕為笑，順從地就著顧清風的手，小口小口地將那杯微苦回甘的屠蘇酒全喝了下去。
溫和醇厚的藥力順著喉頭緩緩沉入腹中，小丫頭原本白嫩的臉蛋頃刻間泛起一片粉霞，熱烘烘的，整個人像是被融融春風裹住了一樣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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