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肆虐了數日的風雪悄然停歇，整座蒼梧山浸潤在一片澈亮澄澈的清寒之中。
峰巒疊嶂盡覆銀白，唯有晨曦透過稀薄的雲絮，在積雪上映照出一層淺金色的微光。
後山絕壁邊上的那一株萬年墨梅，迎著深冬的嚴寒，已是滿樹凌霜盛放。
清晨的寒風依舊有些刮臉，雲糯糯身上裹著昨夜顧清風親自用炭火烘得暖融融的白狐毛大毛斗篷，懷裡穩穩抱著一隻圓潤的白玉直頸小插瓶。
軟緞小靴子踩在凍得發硬的積雪上，發出清脆的咯吱聲響。雲糯糯一步一步緊緊跟在顧清風身後，撥出的一團團白汽在臉側散開，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歡喜。
“師父，咱們今天折下的梅花，回殿裡要擱在什麼地方養著呀？”
雲糯糯吸了吸被冷風吹得微紅的小鼻頭，仰著圓乎乎的小臉，把懷裡的白玉瓶往胸口攏了攏。
顧清風走在前方半步的位置，寬大的雪白道袍在山嵐冷風中輕輕拂動，沉穩的身形恰好替雲糯糯擋去了大半撲面而來的刺骨寒氣。
聽到小徒弟軟糯的聲音，顧清風微微側過頭，唇角漾起溫和的弧度：“折回來的花枝，最精神的那一枝擱在你臥房的床頭，讓你夜裡睡著也能聞見清香。書房的紫檀案前放上一枝，正殿三清祖師的供案上也要挑一枝形貌端正的敬上。若是還有餘下的，便置在偏殿的長案前，襯著你昨日貼好的那些紅窗花，正合迎新的景緻。”
雲糯糯聽得直點頭，腳下的步子邁得愈發輕快起來。
師徒二人穿過覆雪的松林，行至絕壁邊緣。
一股極清冽幽深的冷香撲面而來，比尋常林木的氣息濃郁了數倍。
那一株萬年古梅的枝幹蒼勁如黑鐵，橫斜逸出萬仞懸崖之外。
虯曲的枝頭落著半寸厚的白雪，雪被之下綴滿了深黑如墨玉的花朵，重重疊疊的花瓣在晨光中透出溫潤的光澤。
黑梅映著白雪，傲立在險峰罡風之間，自有一股超然出塵的風骨。
雲糯糯快步跑到崖畔平整的青石旁，好奇地探出小半個身子朝下張望。
萬丈深淵之下是奔湧翻卷的茫茫雲海，尋常凡人瞧上一眼便要心驚膽戰，小丫頭卻仗著有師父在身側，半點也不害怕。
雲糯糯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在橫斜的花枝間仔細梭巡，忽然抬起裹著厚實鹿皮手套的小手，指向懸崖正上方凌空伸展的一截梅枝。
“師父快看那一枝！”
雲糯糯轉過頭，扯了扯顧清風的衣袖，語氣裡透著幾分雀躍，“那一枝生得最齊整，上面的花苞也多，有兩朵半開半合的，周圍還簇擁著好幾個圓鼓鼓的花骨朵。若是折了這一枝回去插在白玉瓶裡，能順順當當地養上好大半個月呢。”
那一截梅枝斜伸出崖外近丈之遠，下方空懸無物，唯有呼嘯翻湧的萬仞罡風。
顧清風順著雲糯糯指著的方向望去，溫和地頷首應允：“糯糯眼力不錯，這一截梅枝蒼勁挺拔，花勢含蓄，正是入瓶的上選。”
話音微落，顧清風身形未動半分法力光華，亦未拔劍馭氣，只是從容拂動廣袖，向前方的虛空信步邁出了一步。
腳下分明是空無一物的千丈深淵，但在顧清風的素底錦靴落下的剎那，周遭游移的天地清氣自然凝結匯聚，在顧清風腳下化作一層微不可察的無形臺階，穩穩托住了挺拔的身形。
顧清風立於風雪流雲之中，白衣在凜冽長風中翻飛舒捲，墨髮輕揚，渾然與這方清寒天地融為一體。
顧清風神色淡然，探出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握住了那一截探向懸崖的墨梅老枝。
指尖一縷凝練的純陽劍氣無聲微吐，空氣中傳出一聲極細微平順的輕響。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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