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的更鼓敲過第二聲,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墨塵推門進來的時候,楊夜正批到最後一份摺子。
“陛下。”墨塵抱臂站在門口,“太師有令,亥時必須歇息。”
“等這份批完。”楊夜頭大如鬥,近來張敬之嫌他不聽話休息,讓他的兩位師兄進宮親自盯著他。
“不能等了。”墨塵走過去,徑直伸手,把硃筆從他指間抽走了。
楊夜:“……”
普天之下,敢從皇帝手裡奪筆的,也就他師兄一個了。
“墨塵,你大膽!朕可是天子。”他抬眼,語聲微沉。
“天子也得睡覺。”墨塵把硃筆擱回筆山,又替他合上摺子,動作熟稔地拉他起來,“太師說了,陛下若不從,便請他老人家的戒尺過來親自說。”
提起那柄烏木戒尺,楊夜的掌心彷彿又隱隱燙了起來。
他揉了揉眉心:“師兄如今,倒是學會搬師傅壓朕了。”
“不敢。”墨塵面無表情,“他老人家還說,陛下如今大了,他打著不順手,讓微臣代勞。”
“……”
門外傳來一聲輕笑,天南星推著輪椅候在廊下,聞聲探頭進來:“小師弟,認命吧。太師的戒尺可不管你是天子還是乞兒,他老人家的尺子底下,眾生平等。”
楊夜被這一左一右夾攻得沒了脾氣,只得由著他們把自己架上輪椅。
出了御書房,夜風一灌,他才發覺指尖冰涼。天南星不知何時把一件厚氅搭在了他膝上,墨塵則在後頭推著輪椅,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福貴呢?”楊夜問。
“福貴去御膳房盯著了。”墨塵道,“沈玦和小九在養心殿偏殿支了口鍋,說要給你補一補。”
“補什麼?”
“當然是補腿。”天南星在前面接話,“小九翻了三天醫書,非說吃哪兒補哪兒,要給你燉羊膝。”
楊夜:“……那是俗話,不是醫理。”
“那你跟他說。”天南星迴頭看他一眼。
養心殿偏殿裡,炭火燒得正旺。
一口銅鍋架在爐上,奶白的湯滾得咕嘟作響,羊肉片薄得透光,在滾湯裡一涮就熟。沈玦挽著袖子親自掌勺,見他們進來,揚聲道:“可算來了!再不來,小九要把這一鍋都涮成肉乾了!”
“我才沒有!”李承晏鼓著腮幫子反駁,轉頭看見楊夜,眼睛登時亮了,“七哥!這是沈玦哥商隊從北疆捎回來的羔羊,一點羶味都沒有,您快嚐嚐!”
他獻寶似的夾起一筷子肉,在滾湯裡數著數涮了十下,仔仔細細蘸好料,端端正正放進楊夜碗裡。
“太醫說了,羊肉性溫,這是我從羊膝上剔下來的肉,可好吃了。”
滿殿的人都笑了,楊夜垂眸看著碗裡那片涮得恰到好處的肉,又看看小九亮晶晶的眼睛,就著那碗蘸料,一口一口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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