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教東西的方式，跟他治病的路數一模一樣，又狠又野。
第一天認藥，他把楊夜拎到藥筐前，抓了一把幹葉子塞過去：“聞，嘗，記。記不住就得捱餓。”
楊夜咬著葉子嚼了半天，又苦又澀，舌根發麻，鬼醫給了他幾個相似的藥讓他認，楊夜認錯了，鬼醫二話不說把飯盆端走了。
楊夜餓了一天，吃了半筐草，這味道他真的一輩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楊夜學乖了，把每味藥的形狀、氣味、味道死記硬背下來，背到半夜。洞外北風灌進來，他裹著鬼醫扔給他的破棉襖，藉著篝火的微光翻來覆去地記，嘴唇凍得發紫。鬼醫躺在裡頭打呼嚕，偶爾翻身嘟囔一句“錯了，那是澤蘭不是佩蘭”，然後繼續睡。
第三天鬼醫開始教炮製，讓他切藥、炒藥、研磨。楊夜手小，刀工不穩，切出來的藥片厚的厚薄的薄。鬼醫瞄了一眼，拿過去重新切了一遍，速度飛快，切完往桌上一摔：“看會了沒？”楊夜點頭。“那你來。”楊夜重來一遍，還是不行。鬼醫把藥刀往他面前一推：“切到會為止，今晚不用睡了。”
楊夜就真的切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手指頭上多了三道口子，但藥片終於切得勻了。
就這麼學了一個月，鬼醫說歇一天，帶他進林子認活草。楊夜跟在後面，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翻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爬。他腳步一慢，鬼醫頭也不回：“牽機要發作了，快坐下，別硬扛。”
楊夜靠著樹坐下來，疼得縮成一團。鬼醫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扔過去：“含嘴裡，別嚥了。”
那藥丸入口極苦，舌根發麻，可胸口的翻攪漸漸平了。楊夜緩了好一陣才站起來，臉色白得像紙。鬼醫靠著樹等他，嘴裡叼著根草莖，隨口說了句：“你這毒，初時還能靠藥物壓制，長大了就未必。趕緊學，學會了自己解毒。要是死了，你的父皇、大齊、江山，就都跟你沒關係了。”
楊夜沒吭聲，但接下來學得比之前更拼了。
又過了半月，鬼醫說：“該回你那軍營待兩天，讓他們知道你還活著，省得有人當你被野狗叼了。”
楊夜回到北境大營那天，老兵們圍過來拍他腦袋，說小殿下瘦了一圈，但看著比以前還精神了。楊夜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明景的親兵就到了，說陛下召見。
李明景站在帥帳外頭，臉色比北境的天氣還冷。楊夜走過去跪下行禮，還沒開口，就被兜頭一句砸下來：“你身邊的親兵說你被人擄走，半個月不見蹤影。朕日夜兼程趕來，你倒好，自己跑回來了？”
“兒臣遇到了一個大夫——”
“大夫？”李明景的聲音沉下去，“你知不知道這半個月，整個大營找了你多久？你就如此貪玩？”
楊夜跪在地上，攥著拳頭，想說是那個大夫救了我的命，可李明景沒給他機會。他抬手一揮：“把他帶下去，抽十鞭。讓他記住，在軍營，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
親兵把楊夜架下去的時候，鬼醫就蹲在營地外頭的草垛子上，把整個過程看得清清楚楚。
十鞭不多，對一個自幼吃盡苦頭長大的孩子來說不算什麼。可這十鞭是打在一個剛犯了病，臉色還沒緩過來的孩子身上。鞭子抽下去的時候，楊夜咬著牙沒出聲，可打到第七鞭，他身形一晃，再也支撐不住，疼昏了。
鬼醫在草垛子上坐直了。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行刑的士兵把楊夜拖回營帳，李明景轉身回了帥帳，確認沒人在意了，才從草垛子上滑下來，晃進了營帳。
楊夜趴在一張窄榻上，後背血肉模糊。鬼醫蹲下來看了一眼，嘖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把瓶瓶罐罐，開始清創上藥。藥粉撒上去的時候楊夜疼醒了，縮了一下，又咬牙趴回去。
“別動。”鬼醫手上沒停，“再動把傷口扯開了，十天半月都好不了。”
“……師父。”
“嗯。”
楊夜沒再說話，把臉埋進胳膊裡。
這感覺很新奇，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受傷後給他上藥，關心他能不能抗住。
鬼醫處理好傷口，給他裹上紗布，站起來，把剩下的藥瓶往他枕頭邊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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