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迷迷濛濛地睜開眼。
頭頂是木頭。一根一根的,橫著搭上去,被煙燻得發黑。木頭縫裡塞著乾草,草葉從縫裡探出來,耷拉著。空氣裡一股味道。香火味,還有雪山那種冷冽的潮氣,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廟還是屋子。
他躺的地方很硬,背硌得疼。他想動,胳膊抬不起來。像壓了塊石頭。耳朵邊上嗡嗡的,有人說話,聽不清。他閉上眼。他想,就這麼閉著吧。閉上就不用想了。不用想古潼京,不用想汪家,不用想黎簇,不用想謝明兮。不用想那張被他親手推開的餐桌,不用想那半壺沒喝完的水。閉上就完了。他累。太累了。
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哐噹一聲。有人罵罵咧咧地走進來。腳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響。“無邪!你他媽醒了沒有!醒了就給我爬起來!別擱這兒裝死!”是胖子。無邪沒睜眼。
胖子走到他跟前,蹲下來,拿手背拍他臉。啪啪兩下。“醒醒!別睡了!再睡真死了!”無邪被他拍得偏過頭去。他睜開一條縫,看見胖子那張臉。胖子瘦了。鬍子拉碴的。眼睛紅著。像好幾天沒睡。吳邪看著他,忽然想笑。他扯了扯嘴角。沒扯動。
“醒了。”胖子說。他站起來,拍了拍手。“醒了就起來。外頭出事了。”
無邪撐著胳膊想坐起來。胳膊抖了兩下,沒撐住。他躺回去,喘了口氣。胖子低頭看著他,沒伸手。他嘴上罵得兇,可無邪看得出來,胖子在等他。等他自己坐起來。
無邪忽然想起電影。胖子蹲在旁邊,鬍子拉碴,眼睛紅著,等他爬起來。他忽然覺得,胖子下一秒是不是也要說一句“萌萌,站起來”。
他想著想著,自己先樂了。嘴角扯了一下,扯得傷口疼。他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喘。
無邪又試了一次。這回撐住了。他坐起來,靠在牆上。牆是土牆,涼,硌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換了件舊棉襖,不是他的。
手背上扎著針,連著個吊瓶,掛在旁邊的木架子上。真難得他居然真的還活著。他抬手,把針拔了。血冒出來,他拿棉襖袖子蹭了蹭。
吳邪看著胖子。
他脖子上的傷口猙獰地盤在那兒。一道長口子,從耳根一直斜到鎖骨。縫過的。針腳歪歪扭扭,像條蜈蚣趴在皮肉上。傷口的邊沿還腫著,紅紫紅紫的,沒長好。血痂一層疊一層,深的發黑,淺的泛紅。他整個人也像被這道口子掏空了。臉白得發灰,顴骨支出來,眼窩陷下去。嘴唇乾裂,起了白皮。可他眼睛還亮著。那雙眼睛看著胖子,慢慢的,定定的。
胖子被他看得發麻。他別開臉,抓了抓頭髮,抓下來幾根,往地上一扔。“別看我。”他說,“我本來去墨脫找你的。半道上見你躺雪地裡,脖子都被人割開了,跟條死狗一樣。拖回來,灌了點藥。”
吳邪沒動。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布條底下那道口子,他手指碰上去的時候,疼。他縮回手。他看著胖子,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發不出聲。他又試了一次。這次出來一點氣音。嘶啞的,像破風箱。
吳邪果斷閉上嘴。不試了。他記得。那天在雪山上,有人從背後上來,一刀割了他的喉。他倒下去的時候,天很藍。然後被人一腳踹下懸崖。他往下滾的時候,雪灌進嘴裡,涼的。他以為他真就這麼死了。
沒想到居然還活著。果然壞人活千年啊。
他扯了扯嘴角。沒扯動。扯的傷口疼。嘖,這個帥今天是耍不了。
他靠在牆上,閉了會兒眼。他心裡清楚,這回能活,不全是運氣。他在進墨脫之前就把幾件事安排好了。誰在哪兒等他,誰在什麼情況下接應,東西放在哪兒,路線怎麼走。他被人割喉推下懸崖,是他自己算過的一步。
他其實也在賭,賭老天就是站在他這邊,還是汪家那邊。幸好賭贏了。活下來就還能再見一見想見的人。可他沒算到自己會昏這麼久。外頭那些他安排好的線,不知道還撐不撐得住。他睜開眼,看著胖子。他張嘴。還是沒聲。他拿手比劃了一下。先指自己,又指外頭,然後做了個“走”的動作。
胖子看著他那手勢,沒說話。他臉上那點罵罵咧咧的勁兒沒了。他蹲下來,看著吳邪脖子上那道口子。縫得歪歪扭扭,邊上還腫著。他看著看著,眼睛就紅了。他別過臉去,拿袖子蹭了一下。“你他爹就是不要命。”他說,“那條命,你當擦屁股紙用。今天割脖子,明天跳懸崖。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是真死了,你讓我跟誰交代去。”
王胖子頓了一下。沒往下說。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行了。別拿那種眼神看我。我告訴你個事兒。”他偏過頭,看著吳邪,“黑瞎子也跟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