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月一身素服,長髮被一根玉簪盤起,臉上未施粉黛,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美。
她被珍珠扶著下了馬車,對住持雙手合十還了一禮,臉上揚起淺淺笑意:
“許久未見,方丈別來無恙。”
兩人寒暄了兩句,並未在門口久留,方丈道:“寺中已備好齋舍,沈施主裡面請。”
沈如月卻道:“不急,方才一路過來,見靈安寺中香火繁盛,佛殿似乎也重新修繕了一番,與先前不可同日而語,不知可否請方丈領我先四處轉轉?”
方丈今日本就是特意空出時間接待沈如月,聞言便笑:“說來,這都是託沈施主您的福,若非您捐的那筆香油錢,如今靈安寺怕是已經成了一座廢寺了。”
兩人是去年冬日相識的,有一回沈如月出宮去孤幼院看望孩童與老人,恰好遇到當時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方丈在寺外化緣。
方丈見孤幼院中孩童老人怡然自得,頗為感慨,言此間主人乃大功德者,當即顧不上化緣得來的饅頭,揮袖往地上一坐,便盤著佛珠念起《佛說吉祥經》來。
沈如月覺得這和尚雖然瘦得皮包骨頭,但念起經文來,自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氣質,想來是個真和尚,便邀他進屋喝茶。
後來一番瞭解下來,才知道此人乃城外一座寺廟中的住持,因廟小沒名氣,又地處偏僻沒有香客,所以寺裡只剩他一人。
相逢便是有緣,沈如月正好想找個地方供奉母親牌位,她便跟著方丈來臨安寺逛了一圈。
寺廟確實不大,只有一間主殿,牆面斑駁,透著陳舊,但周圍有山有水,風景秀麗,她便捐了一大筆香油錢,將母親牌位供奉於此。
如今看來,這筆香油錢確實用在了該用的地方。
說話間,一行人進了正殿,沈如月輕撫領口袖口,端正衣冠之後收斂心神,接過方丈遞過來的香舉到眉心,心中默唸:
先母在上,願母親常得安寧。
她將香一一插入香爐,屈膝於蒲團之上,十分虔誠地拜下三拜。
珍珠上前,扶著她起身,兩人轉去往生堂中,牌位便是供奉於此處。
因著先前靈安寺香客稀少,且都是附近村裡的貧苦人家,故而無人在此供奉牌位,如今的往生堂中,唯有沈如月母親豐婉娘一個人的牌位。
方丈沒跟著過來,珍珠也帶著人退下,往生堂中只剩沈如月一個人。
“娘,我來看您了,今日沈老夫人出殯,所以雉奴沒跟著來,先前因著我懷了雙胎,身子不便,年後就沒來看您,您可不能怨我。”
她垂眸淺笑,帶著些許撒嬌的意味:“兩個孩子是四月十六的生辰,託您的福,雖然剛出生時小小的兩個,比貓兒大不了多少,但一切都好,如今已經快滿百天,長胖了一圈,很是活潑可愛。
等她們再大點,我帶過來給您看看好不好?”
沈如月跪坐在牌位前,像是和母親說著新鮮事的稚子:“沈仲明中風了,先前他嗜酒又沾色,我就料想他身體不會太好。
原本還想著要不幫他一把,誰曾想不用我出手,他自己就折騰得癱了半邊身子,如今倒好,口歪眼斜,說話都含含糊糊的,以前那些花天酒地的日子是再也不能過了。
娘,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殿中無人應答,唯有香爐中的燃香飄出絲絲縷縷的青煙。
沈如月在往生堂中待了許久,沾了一身佛香,方丈在不遠處等候,見她出來,唸了句佛,淡淡道:
“沈施主,先人已去,執念太深,對你對先人都無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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