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覺得自己其實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剛才列車顛簸的那一下，頭頂的枝形吊燈忽明忽暗地閃了閃，他手裡那杯熱可可的甜香味兒還留在鼻尖上，古德里安教授那口帶著點德國大舌頭味的中文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可等他再把眼皮掀開的時候，整個世界就跟被人按了靜音鍵似的，一下子全空了。
車廂還是那節車廂。
暗紋繁複的古典桌布，胡桃木包邊的舷窗，腳下厚實得能把鞋底陷進去半寸的羊毛地毯，甚至連橡木長桌上那幅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黑龍油畫摹本都還原封不動地攤在那裡。
但人全沒了！
原本坐在斜對面、正偷偷往兜裡塞巧克力的芬格爾不見了；
站在桌邊揮舞著黃銅教鞭、唾沫橫飛講著秘黨歷史的古德里安教授不見了；
就連一直坐在他右手邊、端著紅茶杯神色淡定的沈疏，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連帶著空氣裡那股熟悉的淡淡皂角香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偌大的墨綠色真皮沙發上，只剩下路明非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
而在長桌的正對面，原本屬於古德里安教授的位置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小男孩。
那是個看起來大概只有十二三歲的男孩，長著一張極其精緻、甚至可以說是漂亮得過分的面孔。
他身上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純黑色小西裝，白襯衫的領口繫著一絲不苟的暗色領結，腳上蹬著一雙擦得鋥亮的小牛皮鞋。
因為個子不夠高，他的兩條小短腿甚至夠不著車廂的地板，就那麼懸空晃盪著。
此刻，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小男孩正把兩隻手肘支在光滑的橡木桌面上，雙手託著腮幫子，笑盈盈地望著路明非。
那雙藏在碎髮下的眼睛在車廂鵝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光，神態愜意。
路明非愣了兩秒，下意識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什麼情況？
這是誰家走丟的貴族小少爺跑錯車廂了？
這趟CC1000次快車不是卡塞爾學院的內部專列嗎，怎麼還帶託兒所託管業務的？
還沒等路明非開口詢問這小孩需不需要幫忙找媽媽。
對面的小男孩已經率先彎起嘴角，用一種熟稔得彷彿認識了他好幾百年的溫和語氣，笑眯眯地開口問道：
“怎麼樣？快要入學了，激動嗎？”
如果是三個月前那個剛從仕蘭中學放學、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去小賣部買盜版《小說繪》還是去黑網咖包夜的路明非，
遇到這種大變活人的靈異事件，大機率已經一把抱住腦袋縮排沙發角落裡，一邊喊著“妖魔鬼怪快離開”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鬼片看多了。
但人總是會變的。
尤其是當你的生活半徑在短短一個夏天裡，從濱海市的老舊家屬院一路狂飆到紐約長島的獨棟別墅之後。
現在的路明非，神經已經被錘鍊得相當粗壯了，甚至可以說是有那麼點脫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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