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帶著兩千神機營騎兵趕回華亭縣海塘的時候，天邊方才泛起一層魚肚白。
海塘西邊的空地上，新壘起來的十幾座紅磚土窯正往外冒著大團濃煙。
工部尚書秦逵捲起官袍袖口，手裡拎著一柄大鐵鍬，圍著最中間那座土窯來回踱步，滿腦門的熱汗混著煤灰。
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秦逵連鐵鍬都顧不上放下，撩起袍角迎著風塵快步跑了過來。
“三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您去蘇州前留下的秘方，下官讓人把採來的石灰石、江底粘泥還有鐵渣按斤兩碾成了細粉，擱在龍窯裡用松柴大火硬燒了整整六個時辰，這會兒剛剛扒出爐。”
朱允熥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遞給親衛，大步流星的直奔土窯前頭。
夯平的泥地上鋪著十幾張厚草蓆，上面堆著一大灘青灰色、帶著一股焦味的細粉。
松江知府何廣義和幾個工部的老匠人站在一旁，伸長了脖子，神色間全是掩飾不住的疑惑。
一個頭發胡子全白的老石匠蹲在草蓆邊，顫巍巍抓起一把青灰粉在手指間揉搓，不住的搖頭嘆氣。
“尚書大人，殿下，小老兒在太湖和海塘築了四十年的堤，從沒見過拿爐渣爛泥能咬住石頭的。”
“自古築堤防潮，要想讓千斤條石咬合的水潑不進，必須得上好白糯米熬成濃漿，再摻上熟石灰、麻刀和桐油，那才算糯米灰漿。”
“眼下這燒出來的灰粉，瞧著跟灶膛底下的草木灰沒多大分別，往海浪裡頭一衝，怕是連一炷香的工夫都頂不住就得散成泥水啊！”
何廣義縮了縮脖子，在旁邊低聲搭腔。
“老匠人說的確實在理。”
“要是按老規矩買糯米熬漿，這兩百丈海塘決口少說也得耗費幾萬石上等白糯米。”
“雖說殿下抄了陸萬通的家產，手裡不缺銀子，可江南眼下水患四起，各處糧商都在囤糧惜售，一時半會兒委實籌不出這麼多的糯米。當下依下官看，不如還是按舊法子，多砍硬木排樁深扎進泥裡，暫且頂上一陣？”
朱允熥眼皮都沒抬一下，彎腰從草蓆上抓了一把青灰粉。
指尖溫熱，粉末細膩沒有雜質，火候把握的很穩。
“拿幾萬石能救活幾萬條人命的白糯米去喂海里的王八？”
朱允熥冷笑一聲，拍掉手心浮灰。
“那是前朝那幫敗家官僚幹出來的蠢事，我手裡的糧食，是要讓前線治水的軍漢和災民填飽肚子的！”
他轉過身，衝著身後幾個神機營士卒招了招手。
“去，抬兩塊百十來斤重的開山青條石過來，再打一桶黃浦江的水，鏟兩鐵鍬粗河沙！”
士卒們都在行伍裡摸爬滾打過，手腳麻利，片刻功夫就把東西全數備齊了。
朱允熥親自挽起袖口，接過秦逵手裡的鐵鍬，把灰粉、河沙與江水按份例倒進大木槽裡，雙臂發力，來回翻攪幾十下，轉眼便和出一槽泛著青黑色的濃稠膏泥。
“老石匠，別愣著，拿你的瓦刀來搭把手。”
“把這泥漿勻勻的抹在兩塊條石接面上，今天讓你們好好見識見識，什麼叫點石成金的洋灰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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