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從繡墩上站起身，衝著龍椅上的朱元璋端正躬身一拜。
“回皇爺爺，順天府這三萬畝官莊既已記入北直隸農政冊子，名分大義上，自該由大哥總攬定奪。”
“再者，燕山三衛是四叔麾下的驕兵悍將，孫兒只是個年幼藩弟，若是貿然越界彈壓，外朝御史少不得要參孫兒爭權弄勢、離間骨肉。”
“孫兒愚見，不如待明日大朝，皇爺爺將這本沾著泥土的摺子發落六部九卿公閱，叫滿朝文武共見大哥躬耕壟畝的辛勞，再聽憑大哥明斷如何處治燕山三衛。”
朱元璋粗厚的手指在御案邊沿輕輕叩擊了兩記，目光在朱允熥臉上停駐片刻。
老皇帝心裡明鏡似的，眼前這小子滑頭的很，半分開罪老四的腥羶都不沾，偏要把朱允炆推到浪尖上頂著。
不過朱允炆這回呈上來的粗麻摺子確實挑不出毛病，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嘉獎幾句，好歹能替東宮撐起幾分搖搖欲墜的體面。
“准奏，便按你的意思辦。”
“明日奉天殿早朝，把摺子給那幫坐而論道的公卿瞧瞧，讓他們也知曉何謂農桑稼穡。”
……
次日拂曉，奉天殿外景鍾長鳴，文武兩列依著品階排班入朝。
朱允炆身著織金儲君朝服，孤身立在文官班首。
昨夜雖用熱藥湯泡過，十指關節處的凍瘡與掌心裂口依舊鑽心的疼，他只能把雙手深深縮排寬袍大袖裡。
連著七天在沙窩子裡同農戶起臥，外朝的機變暗流他一概不知，踩在堅硬的金磚上，一顆心懸在嗓子眼，全然摸不準龍椅上那位祖父的心思。
丹墀之上，朱元璋輕咳一聲，伸手托起那捲用粗麻繩穿訂的泛黃草紙。
“早先令太孫協管北直隸農政，昨日太孫親筆錄下的秋收實錄送到了內閣。”
“王景弘，捧下去，讓六部堂官和都督府的帶兵官們挨個傳看。”
王景弘躬身接旨，託著朱漆木盤緩步走下御道，遞給戶部尚書張珽。
張珽揭開毛糙的封皮，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洗不淨的草木灰與泥腥氣，翻至末尾，那幅用黑炭條勾勒的氣根起壟圖清清楚楚，老尚書當即面露驚容。
冊頁在六部尚書與常茂諸人手中逐一遞閱。
大殿樑柱間隱隱泛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不少慣常垂首肅立的翰林與臺閣官吏紛紛抬起眼皮，滿面詫異的望向班首那道單薄的身影。
朝中文武誰人不知這位皇長孫自幼長於深宮、素來嫌惡泥垢，誰能料想他真能手繪出如此精詳入微的田壟圖譜。
未及群臣回過味來，立在武官之首的朱允熥已然大步出列，朝著御階躬身一拜，隨即轉身對著朱允炆肅穆行禮。
“皇爺爺，大哥此番撫理北直隸農政，勞苦功高，孫兒昨夜拜讀大哥的手書章程，實自愧不如。”
“尤其是末卷那幅炭筆翻藤圖，根鬚之向、壟溝之深盡皆分毫不差，遠勝孫兒麾下那些老農的手藝。”
“臣弟以往在河南、山東行事，終究是借力於屬吏奔走彙總，萬不及大哥甘棄儲君之尊，屈身沙窩泥淖之中與小民同甘共苦，臣弟往後當以大哥為鏡，好生修省體悟。”
這番讚辭嗓音清亮，在大殿之內激盪迴響。
文武百官神色各異，目光齊刷刷的聚攏在朱允炆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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