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陳德文眼看火燒到了跟前，連忙出聲打圓場。
“殿下息怒，水至清則無魚，這驛站迎來送往，規矩若是卡得太死，萬一耽擱了各省進京的官員，或是怠慢了哪位王爺的儀仗，恐傷朝廷體統啊。而且驛站裁撤，那些被辭退的驛卒沒了活路，怕是會聚眾生亂。”
朱允熥冷笑了一聲，站起身走到陳德文跟前。
“陳御史倒是心善，心疼那些在家躺著領餉的家奴。大同衛所的邊軍在雪窩子裡等冬衣，凍掉了腳指頭，怎麼沒見你寫本摺子心疼心疼？”
陳德文被懟的老臉通紅，脖子一縮，再不敢吭聲。
朱允熥走回書案後，抽出一張早就擬好的章程拍在桌上。
“從今天起，整頓天下驛傳，立三條死規矩！第一，偏遠州縣、非軍情要道的冗餘水陸驛站，一律裁撤三成，省下來的馬匹、錢糧，全數充入九邊軍鎮！第二，廢除各地州縣自行簽發的路引，推行驛傳勘合！由兵部車駕司統一印製帶防偽水印的半印勘合底簿，發往各省驛站。往後不管是六部堂官還是皇親國戚，出門沒有兵部簽發的勘合符驗，敢動驛站一匹馬、吃驛站一頓飯，地方驛丞可直接捆送京師，按造反論處！第三，兵部即刻清查全國驛卒名冊，三天之內，所有冒名頂替者自己去衙門退贓除名，過了三天被查出來的，連同保舉官員一律發配雲南銅礦！”
這三條規矩一齣，底下跪著的三個老臣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把滿朝文武和地方豪強的臉皮扒下來踩在地上摩擦。
以前官員回鄉探親、家眷出遊，隨便開張條子就能沿途白吃白住，還要驛站派轎伕抬著走。如今搞出個半印勘合，合不上兵部的底簿連門都進不去，等於把所有人的便宜路全給堵死了。
朱允熥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茹瑺。
“茹尚書，這事歸兵部辦，你敢不敢接？”
茹瑺嘴唇哆嗦了兩下，剛想說這事阻力太大需要從長計議，旁邊的朱允炆已經抽出腰間的紫檀戒尺，往掌心裡重重一拍。
“茹尚書，你不用覺得為難。這差事孤親自去兵部盯，今天下午孤就把桌案搬到車駕司大堂去！誰家敢遞條子說情，讓他們直接來找孤！”
朱允炆話音剛落，朱允熥直接抓起硃筆，在章程末尾畫了一個斗大的準字，扔給張珽。
“張尚書，戶部即刻停發各省多報的驛站協濟銀；陳御史，都察院派御史分赴十三省核驗勘合；至於兵部……”
朱允熥看了一眼挺直腰桿的朱允炆。
“大哥，兵部那幫老油條要是敢陽奉陰違，不用報我，直接拿你的墨玉牙牌調錦衣衛抓人！”
“孤明白！”
朱允炆應了一聲，彎腰撿起地上的黃冊，看都沒看茹瑺一眼，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文華殿。
茹瑺看著朱允炆殺氣騰騰的背影，又看了看座上冷著臉的朱允熥，哪還敢有半點猶豫，連滾帶爬的起身追了出去。
未時初刻，兵部衙門後院的車駕司。
往日里清閒喝茶的十幾個郎中、主事，這會兒全焦躁不安的在院子裡亂轉。
朱允炆讓人把一張太師椅直接搬到了院子正當中，他端坐其上，手裡拿著那把金絲包邊的紫檀戒尺，一下一下的敲著膝蓋。
在他面前，擺著十幾口大木箱，裡頭全是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近十年京師驛站糧餉冊。二十名從戶部借調來的老算盤手，正飛快撥弄著算盤，每算完一本，就把挑出來的假名字念一遍。
“永樂坊張侍郎家奴，張二狗，冒領江淮驛甲等馬伕餉銀四年，計九十六兩！城南李員外郎小舅子，王麻子，掛名龍江驛獸醫，支取草料銀三百二十兩！”
每念出一個名字，院子角落裡站著的幾個兵部官員臉色就白一分。才算了不到半個時辰，名冊上已經揪出了三百四十多個吃空餉的冒名驛卒。
車駕司郎中孫克儉熬不住了，擦著額頭上的汗湊到朱允炆跟前，壓低了聲音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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