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院判劉鶴年原本斷定老爺子熬不過臘月，誰也沒想到，憑著長白山百年老參吊命，加上朱元璋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狠勁，硬生生撐過了漫長的寒冬。
正月裡徐妙錦帶著小朱錦從松江府趕回京城，老皇帝見著曾孫女，精神頭居然還緩過來幾天，能喝下半碗小米粥。
可到了開春，雨水一落地，那具千瘡百孔的身子骨還是徹底垮了。
洪武三十年，三月初十。
乾清宮西暖閣的窗戶敞開了一條縫，外頭御花園的泥土味混著暖風吹進屋裡，沖淡了滿屋子散不掉的濃烈藥氣。
劉鶴年端著一碗剛煎好的參湯跪在腳踏邊，手腕子抖個不停。
那碗湯剛喂進去半勺，就順著朱元璋乾癟內陷的嘴角全淌了出來，染黃了明黃色的裡衣領口。
朱元璋費力的偏過頭，枯瘦的面頰骨高高凸起，喉嚨裡扯著粗重的雜音，吐出幾個含糊斷續的字眼。
“拿走……別灌了……苦……”
守在床尾的朱允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臉，滾燙的淚水順著指縫不斷往下淌。
徐妙錦抱著還不滿兩歲的朱錦立在紫檀雕花屏風邊，眼圈通紅，輕輕捂住了閨女的眼睛，沒讓懵懂的孩子瞧見太爺爺這油盡燈枯的最後模樣。
朱允熥坐在床沿上，伸手接下劉鶴年手裡顫抖的藥碗，擱在一旁的黃花梨圓桌上，轉頭衝著滿屋的太醫和侍從揮了揮手。
“都退到外間廊下去，把門帶嚴實。”
劉鶴年與王景弘如蒙大赦般磕了個頭，屏著呼吸倒退著退出暖閣，輕手輕腳的合上了楠木門扉。
朱允熥擰乾了熱帕子，俯下身，一點點擦乾淨朱元璋下巴上掛著的藥汁。
龍床上的老人已經枯瘦得脫了人形，原本挑起天下重擔的寬厚肩膀深陷在軟褥中，雙目凹陷，唯有那雙閱盡人世風霜的眼睛，還硬撐著沒有散盡最後一點微光。
他指節泛青的手指微微顫動，在床單上摸索，想要去夠朱允熥的龍紋衣袖。
朱允熥連忙雙手合攏，將那隻乾枯冰涼、滿是繭子的大手牢牢護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
“皇爺爺，孫兒在這兒呢。”
朱元璋枯癟的胸口驟然劇烈起伏了兩下，枯乾的手指在迴光返照中爆發出極大的力道，死死扣住了朱允熥的虎口。
那指甲幾乎陷進了朱允熥的皮肉裡。
老皇帝圓睜著泛黃的雙眼，喉頭艱難的上下滾動，一連深吸了三口氣，才從牙縫中迸出這輩子最後一句囑託。
“老三，別學朕殺人。”
“但該殺的……也絕別手軟！”
朱允熥鼻樑骨猛的一酸，壓抑了幾個月的淚水再也鎖不住，啪嗒一聲砸在老皇帝滿是斑痕的手背上。
他將老皇帝的手握得更緊，骨節泛白，重重的點了下頭。
“孫兒刻骨銘心，絕不敢忘。”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雙堅定冰冷的眼睛，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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