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萬不可留下桑維翰,汙了復州的名聲!”
王樸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對燕雲十六州的淪陷痛心疾首。
在這個時代,稍有血性的讀書人,提起桑維翰的名字無不咬牙切齒。
王樸也是如此。
陸安年靜靜地聽著,臉上卻沒有太多的表情波動。
待王樸說完,他才站起身,揹著手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扇木窗。
冷冽的空氣湧入屋內,院子裡的積雪已經徹底融化,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文伯,你罵得對。”
陸安年看著窗外白雪滋潤過後的新泥,聲音有些低沉。
“燕雲十六州,那是漢家山河的脊樑,如今脊樑骨被人打斷了,往後數百年,在十六州收回之前,中原王朝都要受北方游牧民族掣肘...這筆賬,要算在石敬瑭頭上,桑維翰更是逃不了,千年萬年,史書上也抹不掉。”
王樸的拳頭握得更緊了,陸安年清楚這些他不意外,但卻更加想不通了。
“既然主公深知其罪,為何還要在給趙弘殷的密信中,特意交代留他性命?”王樸不解。
陸安年轉過身,重新看向王樸,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因為殺人解決不了問題!”他無比認真的開口,“殺了桑維翰,燕雲十六州就能自己飛回來嗎?契丹的鐵騎就會退回草原嗎?這麼做,直白的說,只是為了一時私憤罷了!”
“天下百姓,任何一個人都可以這樣做,但是我們...不行!”
“......”王樸眉頭皺的更緊了,但似乎也想到了什麼,陷入沉默。
“我們要做的事情,註定荊棘且一路血流成河,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只在必要之時,做必要的犧牲。”陸安年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冷靜和客觀。
“所以,在做任何事之前,我們都需要更加的冷靜思慮!”
“就桑維翰此人來說,我們不能只看他幹了什麼事,還得看他為何這麼幹,以及此人究竟能否為我們所用。”
陸安年走回書案旁,拿起代表洛陽的那枚木籤,輕輕捏著。
“當年太原之圍,劉知遠反對割地,桑維翰卻力主割地,為何?因為桑維翰是個純粹的政客,在他的眼裡,沒有所謂的民族大義,只有主公石敬瑭的生死,以及如何用最小代價翻盤。”
“事實證明他賭贏了,靠著出賣燕雲之地,石敬瑭從一個必死的叛將,變成了大晉的天子;他桑維翰也從一介幕僚,變成了權傾朝野的當朝宰相。”
“主公,這正是其無恥之處!”王樸沉聲道。
“對,無恥,但極其有效。”陸安年把木籤扔在桌上。
“石敬瑭入主洛陽之後,天下藩鎮割據,驕兵悍將動輒弒主,國庫空虛!桑維翰執掌中樞,短短一年,裁撤冗官,整頓賦稅,勸課農桑,硬生生在一個爛泥塘裡給大晉攢下了如今的家底。”
“前陣子範延光謀反,滿朝文武束手無策,也是桑維翰洞察先機,力薦擁兵自重的杜重威出戰範延光,而後在局勢穩定之後又力主削藩,配合我們把杜重威打入天牢,徹底把朝局穩了下來。”
陸安年看著王樸,由衷的給出了一個評價。
“此人算無遺策,長於內政,精於制衡,雖是千秋之罪首,卻也是治世之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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